朋友从乡间来,要我帮着整理加入省作家协会的材料。于是推掉了一场应酬,帮他撰写入会申请、打印目录、补充内容,整整忙乎了一个上午。他要请我去饭店吃饭,我说我带你去喝两碗糊涂、吃几两盘煎饺吧。总共花了四元钱,吃得挺香。
与这位朋友相识,已有十年,是在一次市里组织的文学爱好者笔会上。喝酒的时候,他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还一根接一根地抽两三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也不敬别人。穿得土气,人也土气,又黑又瘦,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后来我抽烟时递了一根给他,他再抽的时候也递一根给我,便相识了。别人如有太“文学”的言语、举止,他便小声用乡间话揶揄一下,然后眨着眼朝我笑,很诡异的样子,我也跟着笑。彼此话便多起来,才知道他写诗,上过省报。
他住在一个小村子里,离县城三十多里,我去过一次。当时在村人指点下找到他家时,只见大门洞开,院子里鸡飞狗跳,小猪乱哄哄着,满地狼藉。喊了几声,不见响应。邻居告诉我,说可能在地里种小麦。于是踩着坎坷的泥泞小路,到田间去寻他。
正值秋忙,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我走过一块地又一块地,终于远远看见一个拉耩子的人,裤角挽过膝盖,两腿沾满泥巴,像一头牛那样,绳索深深勒进肩里,弓着腰身使劲向前拱,后面手扶耩子的村妇,想必就是他的妻子了。我使劲吆喝了一声,他一抬头,卸下肩上的绳索就朝地头跑。两个人一见面,自然又是抽烟,然后一屁股坐在地头的田埂上,也不管泥啊水的,便聊起来,把他老婆一个人撂在地里手扶耩子傻等。
这样一个挚爱文学胜过挚爱庄稼的人,在古老的土地上,以诗歌的形式,不停地吟唱着民间的歌谣,以致让我怀疑他的生存状况是不是有点问题。直到有一次他来找我,说要出一本诗集,让我找宣传部的同学在一起吃顿饭,帮着造造势,我才对他刮目相看。虽然我向来不赞成自费出书,但看他劲头十足,也就没有极力反对。问起生活状况,他说包了村里的河堤,种了几年树,加上养猪,日子挺好过。他的那本诗集《等待一场雪》自费出版后,不知是忘了还是彼此熟知的缘故,竟然没有送一本给我留做纪念。接着他又自费跑到《诗刊》社参加函授培训,经过努力,终于在《诗刊》上发了两首短诗,也算了却了多年的一桩心愿。
我这位朋友是个农民,因为诗歌的熏陶,非常懂得欣赏。譬如今天上午和我走在小城的街道上,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穿着暴露的女子肆无忌惮地晃动着波涛一样汹涌的胸部,忍不住用手指了指,鬼鬼祟祟对我说,你看那两个奶子,差点把我笑晕。
他还有一件得意的事情是,城里的一个文友带着一个画家去他村里钓鱼,他盛情款待一番。画家一高兴,说过天送幅画给你。他去取画那天,画家喝醉,送了一幅装裱好的大写意荷花图给他。临走,他看见桌上还有一些散乱的画没有装裱,随手叠了几幅装进口袋。画家醉意中说了一句别乱动,他说几张草稿,竟蒙混过关。
我觉得朋友间倘不是为了利用,能谈得来就好。不需要处心积虑,刻意选择,也无须权衡利弊,攀龙附凤。就像我这位写诗的朋友,我们彼此谈得投机,身心愉快,感觉真是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