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县是湖南省第一种粮大县，已连续3年荣获“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标兵”荣誉称号。化肥是粮食的“粮食”。在国家不断加大对农业和粮食生产支持力度的形势下，这个产粮大县是否也是一个农资大县呢？
种粮大县的“小农资”
——透过湘潭农资市场看粮食生产
眼下，正值“泥耙水响闹春耕”的时节，但今春化肥价格不仅涨幅惊人，而且供应紧张，春耕生产形势令人担忧。3月26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采取增加农资综合直补、增加良种补贴、提高粮食最低收购价格等十项综合措施，进一步加大对农业和粮食生产的政策支持力度。措施出台之后，广大基层农资经销商、种粮农民反响如何？3月31日—4月3日，记者赴湖南省湘潭县采访农资供求情况，倾听来自粮食生产一线的声音。
湘潭县在湖南省名气很盛，因为该县是湖湘产粮第一县，2007全县年粮食总产97.33万吨，居湖南省第一位，已连续3年荣获“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标兵”荣誉称号。
3月31日，湖南长沙细雨绵绵。记者坐在从长沙开往湘潭的汽车上，透过车窗不时看到身装雨衣的农民在田间耕作。记者迫不急待想问他们，今年农资价格能接受吗，种粮收入怎么样？到达湘潭县，记者顾不得先找旅馆安顿下来，直接奔赴采访第一站——湘潭县泉塘子镇。
供应紧张价格大涨
在泉塘子镇隆平科技农资连锁加盟店前，黑板上“化肥供应紧张，概不赊销”之类的文字尤为引人注目。记者指着牌子笑问店里的李老板，“写这牌子管用吗”？李老板无奈地摇摇头说：“每袋化都要送上门，还是欠款，只能等到年底才能收回化肥款，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今年，不止赊销让经销商为难，化肥供应紧张、价格大涨更让他们举步维艰。
离开泉塘子镇后，来到湘潭县潭家山生资站，老板张永红得知记者调查农资供应情况后，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去年8月份我就打了10万元货款到厂家订货，结果至今货都没有全部到位，并且中途每吨复合肥还加价200元，厂家说原材料都涨价了，按原先的合同没法出货。现在化肥供应十分紧张。”张永红一边介绍一边领着记者到店后的仓库里察看，记者看到200平方米的仓库里化肥只码了一人高，共15吨，据他介绍，这个仓库往年都是堆码到房梁处，可以容纳40多吨化肥。张永红觉得今年异常艰难，但他却比同处一条街上的李老板要幸运。李老板的农资店里摆放着10包尿素和5包复合肥，仓库里没有存一包化肥。去年9月份开始，化肥价格在淡季持续高涨，李老板不敢“逢高买入”，错过了储备化肥的时机。
“我抱着‘等等看’的心态一直等到春节后，结果价格不见下调，货源更加紧张，拿着钱都买不到货。我们当地的化肥企业受年前冰雪影响，要么原料运不进来，要么电力供应中断，化肥生产能力下降。”李老板面露悔色，他指着化肥旁边的瓷碗柜台说：“虽然最近会有一批化肥到店，但比去年的销售量会大幅减少，我们只好在店里卖一些瓷碗和瓷杯，也算是弥补一点损失吧！”
今春，湘潭县不仅化肥供应紧张，而且价格比上年同期大幅上升。姜畲镇生资站的周建元是个有心人，当记者询问今年化肥价格情况时，他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碳铵、复合肥、钾肥等化肥品种的零售价格，与去年对比后发现均呈不同幅度上涨，其中碳铵去年同期的价格是28元/50公斤，今年为38/50公斤，25%含量的三元复合肥去年同期是48元50公斤，而今年则达到75元/50公斤（如图）。
湖南省规定尿素零售价格不得超过1950元/吨，个别边远山区不得超过2000元，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尿素的零售价早已突破限价，价格大都在2100元—2200元/吨。一些经销商、农民向记者反映，即使国家提高了补贴，但农民购肥积极性还是下降了，购肥量约比往年减少20%—30%左右。
农资补贴难抵涨价
今年，中央考虑到化肥、农药价格大幅上涨可能挫伤农民种粮积极性，于是再次提高了农资综合直补，使每亩粮食种植面积的农资综合补贴达到40元，加上良种补贴，实际每亩补贴达到50元。那么，50元补贴是否能够弥补农民种粮成本上涨部分呢？记者带着这一问题与当地农民算起一笔账。
在潭家山镇生资站门前，来购购买农种子的农民唐秀文说起农资涨价显得十分激动，她说：“去年我们家种了早晚两季稻子，今年改种一季了。肥料太贵了，农药也在涨价，种地不划算，还是出去打工好一些。”她给记者一笔笔算种田成本账，农资、耕地、收割等各项成本相加比上一年上涨100元/亩，国家给予每亩50元补贴只能消化农民一半的成本（如表）。
在记者与唐秀文聊种粮成本时，来农资店串门的种粮大户刘玉萍走了进来，她家种了10亩地。据她讲，她们家本身只有3亩多地，但周围几户人家外出打工后，将土地转给她们家种植。今年，刘玉萍既喜又愁，喜的是今年村委会里将原来由土地承包人领的补贴，改为“谁种地谁领补贴”，今年她们家能领到10亩地的农资补贴，而去年却只领到3亩地的补贴款。她忧的是今年种田的各种费用都高了，自己种地会亏本。她说：“年纪大的人、家里困难的人才会种地，现在农村的年轻人不懂种地，也不愿意留下来种地。在我们镇上打一天工都有60元工钱，而种一亩水稻，遇到好年景亩产900斤，如果按每斤0.8元，每亩收入720多元，除去500多元钱的成本，只能挣200多元钱，还比不上在建筑工地上干三四天活。”她说自己闲不住，所以把周围的抛荒地种上了。由于家里人都在外打工、经商，她一个人根本无法承担10亩地的劳动量，所以从耕地、抛秧、喷农药到收割都得付费雇工，最后一算账根本挣不了钱。
记者在采访中深切体会到，农民种粮积极性受到影响，其中一个根本的原因就是种粮比较效益低下。即使国家一再提高补贴水平，但相比外出打工经商，农民大多还是选择后者。
碳铵为何一枝独秀
在农资行业时兴BB肥、高塔复合肥、缓控释肥等新产品的今天，碳铵这一满负历史感的产品渐渐淡出了农资人的视线。但出乎意料的是，碳铵在湘潭县不仅没有“退隐”，而且20多年来一直占据着当地化肥市场的龙头地位。
湘潭县泉塘子镇隆平科技农资连锁加盟店老板黄辉说：“本地农民习惯使用碳铵这种低浓度肥料，虽然现在农民也使用复合肥，但使用量绝对比不上碳铵，消费量依次为碳铵第一、复合肥第二、尿素第三，钾肥、二铵等用量更低。”在她的农资店里，记者看到碳铵堆成二米多高，足有四五吨，而复合肥只有6包，而尿素、钾肥等则只有2包待售。在记者4天的走访中发现，碳铵在20家农资店均占据主力，尿素和钾肥相比少很多，而高塔复合肥、BB肥等未见踪影。作为粮食生产大县，碳铵为何一枝独秀呢？
“湘潭县人均耕地少，农民人均耕地不到1亩，农民依靠耕地难以维持生活，一些青壮年劳力离开土地外出打工，留下的大多是年纪较大的农民。由于体力不足、种粮效益低等原因，农民普遍不太重视种粮，舍不得投入，所以价格相对较低的碳铵一直是农民的首选，这种购肥习惯多年都不曾改变。”黄辉一席话让记者茅塞顿开。
一个疑问解开，另一个疑问随之浮现。既然湘潭县以碳铵为主的施肥结构多年未变，那么水稻亩产过千斤是谁的贡献呢？在射埠镇农技站，从事了30多年基层农技推广工作的楚应强对记者说：“湘潭县是湖南省重要的优质稻、超级杂交稻示范基地，品种不断改良是增产的主要原因。20多年来，农民以碳铵为主的施肥习惯没有太大改变，但随着袁隆平院士研制的杂交稻、超级稻推广种植，亩产得以持续增长。”
“小农资”自守一方
记者曾走访了山东省一些县市的基层农资店，在这个农资企业云集的大省，湖北、河北等地的化肥并不鲜见。但在湖南省湘潭县，外地品牌的化肥、高浓度肥、新型肥料可谓凤毛麟角，而且农资市场比较平静。如果把各种品牌的高浓度肥、新型肥料在一定区域内激烈竞争称作“大农资”市场，那么湘潭县则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小农资”市场。
通过对20家农资店调查统计，19家农资店只有湖南省内生产的复合肥，主要是“湘珠”和“株化”两大品牌。尿素、碳铵则以湖南智成化工厂、湘潭县韶山氮肥厂等企业的产品占绝对多数，钾肥以中化的俄罗斯钾肥占主导，仅有一家农资店销售“六国化工”的二铵。但不管是氮肥还是复合肥，都是以低浓度的占主导地位，其中本地生产的复合肥都是25%的含量。这一点与山东省宁阳县的情况相反，宁阳县基层农资店严重饱和，农资店一家挨一家，经营的品牌也是五花八门，并且大都是高浓度肥料，还有一些新型肥料。而湘潭县的基层农资店仅延伸到乡镇一级，品牌主要是当地的知名厂家。记者深入6个乡镇走访了20家农资店，未发现“三无”产品出售，整个农资市场给人秩序井然的印象。
如今，农资市场完全放开，湘潭县的农资市场为何“闭关自守”呢？潭家山供销农资经营部的李老板说：“外地化肥太贵，‘洋丰’45%复合肥零售价每25公斤80元，这里的农民根本接受不了，所以基本上都是销售本地化肥。另外，我们这里氮肥主要用碳铵，外地碳铵经过长途运输之后，在本地根本没有价格优势，本地碳铵生产一直保持旺盛的生产能力。”
据记者了解，湘潭县作为远近闻名的种粮大县，各地化肥生产企业并非无动于衷。记者在潭家山镇站内看见墙壁上贴着山东“史丹利”的肥料宣传广告，于是就问老板张永红是否还在经销“史丹利”的产品。他说：“史丹利”的复合肥确实不错，但就是价格高了，现在不卖了。农民种地也是要算账的，不管你是高浓度肥，还是新型肥料，只要不划算，他就不买。我们平时也跟农民说‘高浓度肥省工、新型肥料增产’，但农民觉得多增加的粮食还抵不了买肥增加的费用。农民种粮的积极性不高，在肥料上不愿增加投入。”
张永红还给记者列举了以蔬菜种植扬名的山东寿光，他说：“寿光菜农大量使用叶面肥、冲施肥、有机肥等新型肥料，就是因为种菜的效益较高，农民舍得投入。也愿意学习科学施肥技术来提高产量。而种水稻的效益太低，即使推广合理施肥技术，农民学习的积极性也不会太高。”
提高粮价呼声高
怎么才能提高农民的种粮积极性呢？在湘潭采访的4天，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记者的心头。当走近农民，与他们促膝谈心时，发现答案就在他们中间。
谈到现在的化肥价格上涨、种粮效益下降，潭家山供销农资经营部的李老板自有一番见解，他说：“现在的化肥限价政策不好，化肥企业生产用的煤、电都在涨价，而国家却不允许企业超过限价卖化肥。可现在的化肥企业不是完全的国有企业，大都是股份制企业，他们是要赚钱了。今年，湖南省限制本省尿素出厂价不超过2000元，但在成本大幅上升的情况下，一些企业以2000元的价格出售就面临亏损，所以干脆不生产了，这样化肥供给更紧张，价格反而越来越高。”李老板去年10月份就给尿素厂家汇款了，但直到现在都没货。他打电话给厂家，销售人员回答道“今年国家限价政策搞得很严，但原料太贵了，还很紧张，生产得越多可能亏得越多，只能少生一些，有些厂家甚至停产了。”
李老板对化肥限价政策满腹牢骚，他说：“我们现在搞市场经济，国家不应该过多地干预化肥市场。国家限价政策要么是限不住，厂家通过各种手法逃避价格检查，要么限制住了，但厂家挣不到钱就少生产，或者不生产，结果造成化肥市场供应紧张。解决农民用不起肥的问题，不在农资限价，而在提高粮价。如果粮价相应上涨，化肥涨价就不须国家压制了。”
李老板话音刚落，农民唐秀文接过话茬儿，她高声说：“我们不要国家给补贴，只要粮食涨价就行了。”今年，国家进一步提高粮食最低收购价，每斤稻谷最低收购价比上年提高7分钱，早籼稻达到每斤0.77元。当记者把这个消息告诉唐秀文时，她没有太多兴奋，却一下子沉默不语了。看样子，对这个新价格，她并不满足。
湘潭县是湖南省第一产粮大县，记者原以为农民的施肥结构会更科学合理，但意外是，多年来碳铵当家的“小农资”局面依旧；本以为在国家支农力度一再加强的形势下，农民种粮积极性会很高，但意外的是，农民耕作的热情不增反减。今年春耕生产令人担忧，我国粮食生产形势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