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瑞安市尝试“三位一体”的农协模式,将信用评级、小额信贷等环节与村落中专业合作组挂钩,它们之间因为专业经济合作,存在较强的粘合性和对彼此的观察,这就形成了一个开放式的监控体系,保证了农村小额信贷的持久运作。
“我现在每个月收入比以前增加五六百元,要不是农协帮着贷了些钱,现在我就只能躺在床上发呆了。”数着手中多出的六张百元大钞,浙江温州瑞安市(县级)马屿镇朱岙底村村民朱应迪很高兴的说。
朱应迪所说的农协,全称是瑞安市农村合作协会,它是在瑞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由合作银行、供销联社以及瑞安辖内农民专业合作社、村经济合作社,在该市农办、农业局、科技局、民政局以及人民银行、银监办等部门的支持下,采取多层次的自愿合作、联合与整合而成的一个协会组织。
瑞安农村合作协会会长,瑞安市副市长陈林说:“瑞安农协最大的亮点是实现了农村合作‘三位一体’,由农民专业合作社解决农业产业的发展问题,由供销合作社解决农业生产中的市场问题,由农村合作银行解决农业生产中的资金问题。农协本身不从事具体的信贷业务,而是通过信用评级,信用联保等活动,放大农村和农户的信用,为农户与瑞安农村合作银行及其他农村金融机构之间开展小额信贷业务寻找信用担保者。”
“农协的核心功能是帮农民争取低门槛的贷款。”瑞安市市委书记葛益平说。
浙江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理事长朱范予表示,瑞安农协是我国目前农村合作金融的一个标本,不久将在浙江省各地推广。
著名三农学者温铁军则认为,国内所有小农经济地区,都可以借鉴瑞安的做法。
博士后市长的农协路线图
如果说瑞安搞“三位一体”农村合作协会是具有样本意义的,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提这其中的一个样本人物,瑞安市挂职副市长、瑞安农协执行委员会主席、今年仅 32岁的清华博士后--陈林。没有他,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可能看不到瑞安今天所呈现的局面。因此,不管“瑞安农协”今后如何发展,今天的农协中有陈林的影子,瑞安农协的样本意义中有陈林的意义。
2002年8月27日,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戴相龙考察温州之际,就将温州定为全国惟一的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瑞安和乐清两家农信联社被定为组建农村商业银行试点。但后来各方担心农村商业银行的建立将消减支农的特性,于是浙江的农信社改革转向为走农村合作银行的道路。
2005年4月,瑞安农村合作银行成立,实行“合作+股份”制,定位成为“三农”服务的股份合作制社区银行。这次意在引发全国范围的农信社改革的“破冰”之作,并没解决农信社改革中争议性最大的问题--是成为农村合作组织还是成为银行。
2004年底,为推动瑞安农村合作银行的改革向深水区迈进,浙江省委组织部进京引“智”,聘请十名博士后到浙江挂职锻炼。时年29岁的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陈林脱颖而出。
2005年4月,陈林到瑞安,头顶是瑞安市副市长的“乌纱”。就任副市长之前,陈林并不纯粹是个从校门到校门的学者。他曾经在基层工作,又到国务院直属的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任职。陈林的履新,为正在迷茫的瑞安农村合作银行带来了新思路。
陈林以自己的专业背景和开阔的思路得到了瑞安当地金融界的尊重。陈林的工作,仿佛是以投资银行的思维来重组政府与社会资源,为公共部门改革探路。
陈林多次与瑞安农村合作银行的董事长叶秀楠商谈,叶秀楠是一位富有改革意识的银行家,俩人很快达成共识:以农村信用社原有社员为基础组建瑞安农村合作协会,小额股权实现相对集中托管,在合作协会及其会员合作社的平台上发展信用评级和互助联保等业务,在合作银行与合作协会之间建立联盟关系。
这个思路在瑞安农村合作银行的董事会和股东代表大会上相继通过,也得到了瑞安市委领导的认同。另一方面,瑞安市供销联社作为全国供销社系统的综合改革试点单位,也在不断探索供销社在新时期的出路。
陈林的思路,为几种追求突破的力量搭建了一个互通共荣的平台。2006年3月17日瑞安市第十三届人大第四次全体会议通过的《政府工作报告》作出部署:建立健全农村金融、流通和科技推广体系,引导成立“三位一体”的瑞安农村合作协会,积极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型合作化道路。
无抵押小额信贷的真实场景
记者了解到,目前,瑞安农协的信用评级分为三个层次:依托农村合作协会进行合作社信用评级;依托基层合作社进行农户信用评级;鼓励合作社的农户社员进行自评、互评。
本文开头的那个场景,向我们展示了信用评级、小组联保等操作细节对瑞安农村小额信贷带来的变化。
位于飞云江畔的朱岙底村是当地有名的扫帚村,全村几乎有一半人家世代以做扫帚为生。长期以来,村民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各自争取银行贷款,各自进购原材料,各自生产销售。由于生产户众多,相互之间恶性竞争,最近几年来,一些人家的生意并不好。去年8月,这种“单干”式的生产方式改变了。在瑞安农协的帮助下,朱岙底村成立了扫帚专业合作社。在合作社,朱应迪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贷款的变化。朱应迪和其他的几户扫帚专业户组成了一个小组,一个组的组员要贷款时,其他组员共同为他担保,朱应迪也为需要贷款的其他组员担保,这样每个人不用抵押就可以获得贷款,利息也低了1/3以上。
这个过程中,瑞安农协以信用评级组织者和信用担保机构与贷户之间牵头者的身份,发挥了重要的中介作用。
“以前,想要得到点贷款,要带上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等,程序很繁,贷个款要半个星期,而且最多只能贷一两万,还不一定能贷成呢!现在去贷款,只要带个身份证就行,几分钟就办下来了,我上个月就去贷了3万元。”
贷款多了,朱应迪就有本钱购买更多的原材料,生产更多的扫帚。制造扫帚需要一种叫“金丝草”的原料,要从外地购买。农协和合作社组织农户们统一购买,因为购买数量很大,价格就比单户人家购买时低了不少。在产品销售方面,农协和合作社也帮他们创立统一的品牌,争取更多的销路。
有了这些合作,朱应迪不再是单打独斗,也不再为贷款犯难,更不担心卖不出扫帚还不出钱。
朱岙底村村委会主任余节相对记者说,他们村里做扫帚的村民,约有1/3加入了合作社。
数据显示,截至2007年6月底,瑞安农协共对3万多农户和24家合作社进行了信用评级,并发展了上百个联保小组。并引导瑞安农村合作银行发放联保贷款余额超800万元,小额信用农户贷款余额超亿元,引导农信担保公司提供贷款担保余额约6000万元,均较以前年度有明显增加。
长三角经济研究专家叶茂告诉记者,瑞安尝试的三位一体的农协模式,一定程度上是将信用评级、小额信贷等环节与村落中专业合作组的组员挂钩的,而组员之间因为专业经济合作,存在较强的粘合性和彼此观察能力,这就形成了一个开放式的监控体系,保证了农村小额信贷的持久运作。
“穷人银行”任重道远
记者注意到,瑞安实施农村合作“三位一体”,方便的联保小额贷款模式,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著名的“三农”问题专家、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研究院院长温铁军就曾两次来到瑞安考察。
温铁军认为,瑞安农村合作“三位一体”是一个很重要的创举,可以帮助基层农民和农民合作社与政府有关部门实现对接。瑞安的做法比较符合中国现有的农村基层组织体系的情况,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应该是很有前景的。所有小农经济地区,都可以借鉴瑞安的做法。
曾经在瑞安多次调查的中国人民大学学者仝志辉说:“目前围绕农协‘三位一体’建设,瑞安本地的政府部门基本上已经可以协调运转,而现在的问题是当地部门的上级部门,到了省里直至中央,部门利益有冲突,因为各个部门有资源竞争。”
对于瑞安农协的现状,陈林向记者这样描述:目前瑞安农协的工作好比盖一座大楼,已经完成图纸设计,也打了几根桩,起了几面墙,做成模型和样板房,基本验证了图纸设计的合理性,取得了尽可能广泛的共识,但是全面建成尚待时日,后续施工任务仍然很艰巨。
据了解,目前,瑞安正在考虑引进孟加拉乡村银行的操作流程和技术,进行改造后利用到瑞安农协的合作模式中去。
当记者问到2007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对瑞安农协的作用时,陈林摇摇头,他打了一个比喻:现在这套农民专业合作社法之于小农,好比农民穿西服下地干活,不是不能当衣服穿,而是好看不中用,事倍而功半,价钱又贵。
有感于法律保障的乏力,陈林目前正在推广他于2007年2月4日草拟的《浙江省农村合作协会条例》立法建议书。陈表示:“瑞安只是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但这个平衡是动态的、脆弱的,尤其是缺乏体制上、法律上的保障。在其他地方的推广过程中,如果仍然是‘摸着石头过河’,就难免事倍而功半,甚至迷失方向。因此,我认为有必要把瑞安改革的结构与路径中具有普遍意义的因素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这样既有利于巩固瑞安的局面,也有利于更多地方的推广工作。”
瑞安所在的温州曾经孕育出中国最具活力的市场经济模式,而在全面推进新农村建设和构建和谐社会的大背景下,瑞安农协所引发的效应也正在持续发酵。随后的配套改革跟进,以及县乡机构改革和政府职能转变特别是涉农部门的职能转变,将成为农协最终能否得以成功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