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老家安庆余湾过清明时,落脚住在余湾二叔家。他用我带给他的装帧精美、叶片清碧的茶叶为我们泡茶,他自己却拿出一个旧茶罐,抓起一小撮黑乎乎的茶叶,扔进他的茶杯里。爱喝茶的我对茶叶有一种敏感,我问他:“你喝的是什么茶?”他笑笑,说:“你不会喝的,是我自个采自个炒的余湾野茶。”我听了感到稀奇,我只知道余湾出水果出稻米,却从来不知道余湾还出茶叶。细看那野茶,说真的,真没什么看相,颜色黑里泛青,叶片歪歪扭扭,可怜巴巴地缩做一团。我泡了一杯,泛开的叶片也是奇形怪状,芽不像芽、叶不像叶,茶汁说绿不绿说红不红,一种难以描述的古怪色泽。我笑,说:“这是什么破茶啊!”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这一喝,却几乎惊倒,因为我从没喝过这样一种散发着活泼香气和清凉甜味的茶,这种香与甜是直白的、朴素的、清亮的、宛如村姑在山野间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生活简单随意,但对茶叶却有点讲究,喝的最差的茶也是精工细作的地方知名品牌。我每年都搜罗多种茶叶,今天喝这种,明天喝那种,但总体的感觉就是我喝的茶都是幽香的、优雅的,文静的,仿佛深闺大院里的大小姐,冲撞鲁莽不得。喝茶时,也是心情紧张,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喝茶是件雅事,一定要怀着雅的心情来喝,自己一定要做个雅人……到头来,自己做了茶的奴隶都不知道。对于自己不喜欢喝的“好茶”也是不敢责备,只怨自己不懂茶。我当即向二叔索要这茶,二叔说:“余湾的茶都是野茶,是没人种没人管的,东一棵西一棵,找起来也费力。我今年采得不多,我要留着自个喝,好茶我是喝不惯的,没什么劲头,你要是要,明年我多采一点给你,今年就算了吧。”
又是一年清明到,再去余湾时,二叔已在几个月前长眠在余湾的山坡上了。想起野茶之事,我倍加伤感。二叔乃一介村夫,清苦一生,辛劳一生,靠自己的努力保障着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也靠自己的聪明来享受喝野茶等之类的清贫之乐。如今他已不在这人世间,站在余湾的山坡上,看着满山的青碧苍翠,心里想,那些野茶隐藏在哪儿呢?我再也喝不到那种直白的、朴素的、清亮的、散发着活泼香气和清凉甜味的野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