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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红煤之36:灭顶(下)

日期:2007-01-10 12:19   作者:刘庆邦   来源:中华合作时报2078期
  36灭顶(下)

  不消两个月,骨头就长到一块去了,挑水砍柴都不耽误。然而长兴的腿断的不是地方,他的双腿是从膝盖那儿被人敲断了,不,是敲碎了,两个膝盖骨都敲碎了。他们那里把一摸一动的圆形膝盖骨叫成小镜子,宋长兴的两枚“小镜子”都被人敲碎了,要“破镜重圆”根本不可能。这就是说,宋长兴的骨头接不上了,两条腿都保不住了,只能到医院去截肢,把大腿以下、膝盖以上的部分用锯子锯下来,扔到医院的垃圾箱里去。从腿骨被敲断的部位和“小镜子”的破碎程度来推断,人家敲断宋长兴的腿是有预谋的,就是成心让他断了骨头就不能再接上,成心把宋长兴变成不能走路的肉磙子,再也当不成支书。人家为何对宋长兴下这样的狠手呢?因为宋长兴搞女人搞馋了嘴,搞滑了脚,把宋海林的二儿媳妇也搞了。说实在的,宋海林的二儿媳妇长得不错,脸白腿白脖子白,牙也白,自有一股子浪劲。可是,别人搞得,宋海林的二儿媳妇搞不得,一搞两搞就撞上木棒子了。据说敲宋长兴的腿骨时,宋海林并没有动手,连面都没露。宋海林的大儿子也没动手,是二儿子及其内弟两个人操作的。他们把宋长兴堵在二儿媳妇的大床上,双棒齐下,就把宋长兴收拾了。事前二儿子问过宋长兴,是官了还是私了。宋长兴选择私了,问人家要多少钱。人家说不要钱,要他的命。宋长兴认为人家不敢,说要了他的命,要他命的人也会没命。那么人家就让他的贱皮贱肉受点苦。人家问打他哪块儿。他说只要别打他的头和生殖器,别的地方打几下没关系。人家说,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于是人家就把还光着身子的宋长兴的膝盖骨敲碎了。宋长玉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宋海林拿二儿媳妇设下的陷阱,宋长兴不知深浅,一下子掉进陷阱里去了。没腿的宋长兴肯定当不了支书了,不用说还得宋海林当。宋长玉对每个给他打电话的人都说:“这还了得,这不是故意伤害罪嘛,他们太无法无天了,马上向公安局报案,告他们!”他还说:“我马上给贾乡长打电话,让他帮助处理。”他对宋长兴也很有意见,说:“长兴怎么搞的嘛,素质也太差了,太不争气了。上次我回家时还一再跟他说,让他注意点,结果他还是不注意。”宋长玉对叔叔也有埋怨,说:“知道长兴有毛病,你就应该多批评他,多帮助他,靠大家的智慧和力量帮他把支书当下去。现在这事闹的算什么,不光他一个人丢人,把我们这一门的人脸都丢尽了。我最近没时间,回不去。我也不愿意跟他丢那个人!”宋长玉把电话挂了,老家的人再来了电话他也不接。

  建水塔期间,杨师傅到建塔工地来过一次。乔集矿的煤炭销售情况好转之后,杨师傅早就回到大矿上班去了。正好宋长玉那天也在工地,杨师傅说:“长玉,你给红煤厂的人又办了件好事,在红煤厂的历史上应该给你记上一笔。”

  宋长玉有些不好意思,说:“杨师傅,您说高了。水塔早就该建,您看是不是建得有些晚了?”杨师傅说:“晚什么,我看不晚。我打听了一下,周围村庄建水塔的还没有,红煤厂是第一家。看这个架势,以后这个地方的人都得建水塔,都得吃深层地下水。”

  “说到这儿,杨师傅我正想问您呢,您说咱们这里水位下降跟建矿采煤有没有关系?”

  杨师傅的表情严肃起来,向山上看了一眼,目光像是怀想远方,又像是面对未来,说:“长玉,你问到这个话了,我不能不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只是没得着机会。在矿上呢,咱俩是工友。你来到红煤厂呢,按辈数我比你长一辈。咱们俩一直不错。有些话如果不跟你说,有点对不起你。刚才你问水位下降跟建矿采煤有没有关系,我敢说肯定有关系。不光是咱们红煤厂,在全国各地,只要哪儿建了煤矿,那儿的地底一掏空,地面的水必然会消失,地下水位也会下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山里人家因开矿断水,人没法生活,都从山里迁出来了。”说到这里,杨师傅摇了摇头,说:“我想跟你说的还不是这个。”

  宋长玉看出杨师傅似有重要的话,他的表情也不知不觉有些紧张,说:“杨师傅,咱俩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没关系的。”

  “我总觉得你这个矿井底下有一窝子水,不知在哪里窝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蹿出来,一蹿出来水就不会小,就不得了。你应该知道,这个井旧社会就采过煤,井下留的会有老空区,水一般都在老空区里积着,越积越多,包皮越来越薄,没人碰它倒还罢了,一旦把它的包皮碰破,一窝子水一下子就会流出来。不知道你注意看过报道没有,这两年我是专门注意过,全国煤矿这儿透水,那儿透水,因山洪爆发淹井的很少,河床漏底淹井的也不多,多是因老空区积水突然暴发,造成透水事故。”

  宋长玉说:“您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今后我真得注意点。”

  “水小不怕,就怕水大,大水一出来,比成群的老虎出笼还厉害。你最好请大矿的工程技术人员帮你探探,听说他们有专门探水的家伙,隔着几十米上百米,就能把水探出来。探到哪儿有水,你的巷道就别往哪儿走了。”

  “怎么探?从地面往下打钻吗?”

  “不是,听说是在井底下探。我也说不大清楚,你问问大矿的工程师就知道了。要不我回矿帮你问问。”

  “不用了,等水塔建得差不多了,我去请一个工程师来,好好跟他请教请教。”

  说来杨新声师傅的话还是未能引起宋长玉的足够重视,也许宋长玉存在着侥幸心理,水塔刚建了一半,宋长玉说了请工程师还没请,井下就透水了。井下透水是在太阳刚刚落山时发生的,井下一透水,红煤厂煤矿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季节到了秋天,地里的庄稼已经成熟,树上的叶子也开始变厚。因为缺水,水稻是种不成了。但红煤厂的村民不会让土地闲着,每块土地都种上了庄稼,有玉米、谷子、大豆、红薯,还有高粱。应该说今年的庄稼长得还可以,该绿的时候绿得浓浓的,该黄的时候叶子渐渐挂了金色。再过三天就是中秋节,农人对中秋节历来很重视,他门预备下了笑得裂开嘴的石榴,还有肚子像弥勒佛的肚皮一样的大柿子,准备月圆时分和月饼一块吃。当年的小鸡也可以吃了,那是真正的笋鸡,连鸡的腿骨都嫩得跟春笋一样。有的人家是把待杀的笋鸡圈定了,开始给笋鸡加餐,对笋鸡实行鸡道主义的优惠政策。太阳落下去了,炊烟升起来了,缕缕炊烟在屋山、村街缭绕,炊烟里有一种承接性的、由来已久的香味儿。红煤厂有煤,但不少人家还是习惯烧柴草做饭,他们认为烧柴草做出的饭香。买煤要花钱,烧柴草不用花钱。天一落黑,鸡是不再叫了,村里村外,这家那院,偶尔叫一声的有牛,有羊。牛羊的叫声一成不变,牛的叫声还是那样古老,厚道;羊的叫声还是这般家常,亲切。这些家畜的叫声不会使村子变得喧闹,反而使村子显得宁静。

  井下透水,好像跟村里没什么关系似的,并没有打破村里的宁静。一听说透水,宋长玉的第一反应跟许多窑主一样,不是像有关管理部门报告情况,不是请求救援,也不是马上组织矿上的人员下井救人,而是命人把矿上的大门关上,对外封锁消息。第一个向宋长玉报告透水消息的是一个从井下逃出来的监工,监工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他说:“矿长,矿长,不好了,透水了,井下透水了!”

  宋长玉一惊,马上想到杨师傅对他说过的话,问:“水大不大?”

  监工说:“水大得很,哇哇叫着,在后面追我们,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就被水头冲倒了!”

  跟监工一块儿逃出来的还有四个民工,他们都说水大得很,大得很。他们浑身哆嗦着,都把自己的矿帽取下来,像抱着自己的性命一样把矿帽紧紧抱在怀里。



编辑:舒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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