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写实主义”绘画收藏观特点表现为写实主义绘画题材扩大及其作品“美备”之追求。
绘画题材之扩大
徐悲鸿收藏有唐宋元明清画家作品1200余幅,现藏北京徐悲鸿纪念馆。1991年12月,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徐悲鸿藏画选集》,影印其中最精品140余幅。
欧洲写实主义绘画题材,多指描写现实生活的人物画,从徐悲鸿收藏的作品看,其“写实主义”绘画题材要丰富得多,包括人物、山水、花鸟之类。
徐悲鸿将中国的山水、花鸟画,称为自然主义的绘画。他说:中国自然主义的绘画,从质和量来看,都可以占世界第一把交椅,这把交椅差不多一直维持到19世纪。18世纪以前,举全世界之山水画,无能与中国比并者。中国绘画上的花鸟之造诣,至今900年,尚未见何邦与颉颃者。
这里的自然主义,并非欧洲文艺理论中作为创作方法上的自然主义。徐悲鸿在20世纪50年代初对此曾有解释:自然主义有两种含义:中国的山水、花鸟,法国巴比仲的风景,这种自然主义极好,中外都是有的。自然主义的另一种含义,应称作机械的拷贝或摹拟,不要把两者混为一谈。
在徐悲鸿收藏的作品中,大体分为两大派,即“理想派”和“写实派”。他说:美术上之二大派,曰理想,曰写实。写实主义重象;理想派则另立意境,惟以当时境物,使其假借使用而已,但所谓假借使用物象,则其不满所志,非不能工,不求工也,故超然卓绝。
由以上论述可知,中国传统绘画,不管是院体画还是文人画,人物画还是山水、花鸟画,工笔画还是粗笔画,只要是坚持师法生活、造化自然,重视写生、有独创性的作品,均被先生视为中国优秀艺术遗产,成为其收藏的对象。而对于那些“每画一笔都有出处”的只知临摹没有创造的中国画家,他是坚决反对的。当然,更谈不上收藏这些人的作品。
作品“美备”之追求
中国人习惯地将中国名画家之作,称之为名画。徐悲鸿在收藏时发现,名画家之作,并非为每幅都是十全十美的:或在章法,或在笔墨,或在设色,或在造型,难免有某些不佳者或未足者;若收藏不善,也会有部分受损者。他说:“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
这是他面对传统绘画的正确态度,据此,他首先在他自己收藏的古画中实践之,于“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若有受损者则补之。
l.“不佳者改之”
清代画家髡残(1612~约1692年),僧人,湖南武陵(今常德)人,居江苏南京牛首山幽栖寺。多游名山,擅长山水,善用秃笔和渴笔,长于干笔皴擦,景物茂密。《徐悲鸿藏画选集》影印其4幅,其中《幽壑烟云图》“沉雄苍郁,山势盘旋而上,至重峦叠境,更以浅墨渲染天空,抒写飘舞之云,不拘一格,真气含蕴,正是广游名山,敏锐记忆的升华与结晶。”徐悲鸿认为“此幅飞云草草,又以重题压其上,览之殊不快”,即“易其天空并移题于画外,顿觉气和而舒畅,神韵满足。”他说:“此或非石溪所愿,但吾志切美备,迳意行之,不计其他一切矣。”画有天然题款处,得之则妙,失之则败。髡残(石溪)此幅题款,则未题其天然处矣,故伤画局。徐氏“易其天空并移题于画外”,正是治其伤而得其佳。
2.“未足者增之”
徐悲鸿在清郑板桥《竹石图》右侧题云:“戊子(1948年)始夏,悲鸿得之,为补六笔,不能自已,罪过。”此画为横幅,石之左侧画竹三竿,其一自左伸向右上方,徐先生觉得其竹叶画得过于稀疏而影响画面均衡与节奏感,于是写大小六片竹叶穿插其间,以弥其不足。观其画,很难辨别先生所增之笔,几达乱真耳。
戊子(1948年)初秋,先生又得清朱伦瀚《松鹤图》巨幅,朱系高其佩甥,擅指头画。此幅画古松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双鹤其秃干处,适占画面中心位置,神态自若,似凝听古松后山石之瀑布声。设色冲淡,而气自厚。但因年久日长,画面纸色变旧,双鹤不明显矣。先生则以“手指为鹤背敷粉”,顿觉满纸生辉,极具神采。
3.“受损者补之”
历来收藏家们,对受损之画,向来是请高明之裱画师在装裱时予以补之。在徐悲鸿看来,他既然能够改古人之章法或增上几笔,岂能让裱画师补之。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先生购得一幅郑板桥代表作《衙斋听竹图》,画上题有脍炙人口的七绝诗“衙斋卧听萧萧竹”一首,他在左裱边题云:“此幅虽断烂,但极潇洒高逸。不揣鄙陋,敬为补缀,所以重先贤之遗迹,而为艺苑葆光也。”
戊子(1948年)新春,先生又购得明文徵明小青绿山水《秋到江南图》,斯年8月,在其诗塘中题云:“此乃衡山先生生平杰构之一,其岗峦起伏,楼阁参差,泉水萦,林壑逶迤,匠心独运,妙超自然,非东抄西袭杂凑成章者可比,徒以年久,绢黯损失不少,……谨按衡山原意,为染白云,对比显然精采倍出,欢喜赞叹,不能自已,爰详志经过以示来者,知我罪我全不计也。”
在中国画史上,曾记载五代蜀主要画家黄筌改吴道子《锺馗图》中“右手第二指抉鬼之目”为“拇指抉鬼之目”,而黄筌不敢辄改却另画一幅《锺馗》的故事。徐悲鸿有着超人的眼力和手笔,在自藏之古代名家画上,每改其不佳者,或增其不足者,或补其受损者,似有与古人“合作”之意,且“合作”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他的每一次“合作”,均在画上或裱边或诗塘加以题识说明之。其目的很明确,即“志切美备”,“所以重先贤之遗迹,而为艺苑葆光也”。他曰:此或非古人“所愿”。吾曰:若古人有灵,未必所不愿,当首肯也。这一“合作”,当视为古今绘画收藏史上绝无仅有之“创举”,虽然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是好的,然赞同者有之,批评者也有之。尽管他一再自谦“不能自已,罪过”,但“知我罪我全不计。”这正是他之胆略和自信,为一般画家甚至大师们所不敢、不能为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