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陆地上的一切动物最初都是从水里生出来的,由单细胞变成了多细胞,由只会在水中游变成可以到陆地上爬,并进化到可以直立行走,看来有一定道理。
到别人家打水毕竟不那么方便。有的人家一大早起来需要用水,一看水桶空了,就提起水桶到明守福家去打。可是,明守福家的人还没起来,大门还紧紧关着。这么早敲人家的门不合适,急着用水的人在大门外边直转腰子。有的人急着撒尿找不到茅房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撒尿是排水,提着水桶的人急着取水。转了一会儿,人们就烦了,就想骂人。具体骂谁还不一定,方正就是想骂人。村里的人都很烦躁,像是热鏊子上的蚂蚁似的,这个形容对他们来说是合适的。鏊子烧热了,蚂蚁在鏊子上面东一头西一头爬来爬去。鏊子越来越热,蚂蚁往哪里爬都不合适。往中间爬,越是中心鏊子越热。往边上爬吧,火正从下面冒上来,一不小心就会葬身火海。红煤厂的人害怕了,像大饥荒年间闹粮荒一样害怕。他们意识到了,缺水与缺粮一样可怕。再这样下去,他们就得放弃祖祖辈辈居住的红煤厂,逃到有水吃的地方去。如果不逃走,他们就会面临断子绝孙的危险。回过头他们发出追问,红煤厂的水到哪里去了?一个人追问,十个人追问,一百个人追问,红煤厂的人几乎都在追问。追问来追问去,他们最后把矛头指向了红煤厂煤矿。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挖煤把水脉挖断了,水就接续不上了。或者说在地下挖煤时伤到了龙王爷的龙须,龙王爷一动怒,就把红煤厂的水源给掐掉了。他们的逻辑是,红煤厂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红煤厂从来都是大河流水小河满,一年四季水汽弥漫,跟江南水乡差不多。那是因为红煤厂没开煤矿,地层深处没有伤筋动骨,风水没有遭到破坏。 红煤厂的水为什么逐年减少,以至快没水吃呢?就是因为挖煤把地挖漏了,水从漏洞里漏下去了。他们打比方说,没挖煤之前,红煤厂是一口盛满水的大水缸,水缸的底子结结实实,一点都不漏。地底下一挖煤呢,红煤厂下面的地就成了筛子底,把水倒进筛子里,不漏得干干净净才怪呢!有了这样的看法之后,他们不再认为宋长玉是一个能人,而是一个能掉了底子的人;不再认为宋长玉是一个福星,而是一个灾星;宋长玉给红煤厂带来的福利很小很小,造成的灾难却是越来越大。村里有两个老人,一个八十多岁了,另一个九十多岁,他拄着拐棍,结伴到宋长玉家里去了。宋长玉和明金凤赶紧搬凳子让他们坐,他们不坐,让他们喝茶,他们也不喝。八十多岁的那一位把白胡子捻了捻,以郑重的腔调说:“我们两个来,是要跟小宋说一声,红煤厂地底下的煤不能再采了,再采连吃的水都没有了,人就没法活了!”
人的岁数越大,代表性就越强,人越老,代表的民意就越高,宋长玉不敢跟两位老人辩解,满脸陪笑说:“怎么把两位寿星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
九十多岁的老人是个小个儿,但他说话的底气似乎比八十多岁的那位还足些,他说:“那时候杨向荣要开煤矿,我们就不让他开。红煤厂红煤厂,谁不知道红煤厂地底下有煤,就是不能开,一开就毁。”
宋长玉说:“我正要请教您呢,杨向荣开煤矿那会儿,红煤厂地面的水少了吗?”
老人说:“杨向荣开煤矿没开多少时间,挖出来的煤也不多,共产党就打过来了,把他镇压了。不像现在,杨向荣没来得及干的事儿,你就着他的窝儿都替他干了,把红煤厂的地都快掏空了,水就渗下去了。”
这话宋长玉不爱听,他还是禁不住辩解了两句:“反正煤是保不住了,咱们自己不挖,国家大矿的人也会过来挖。你们不是不知道,乔集矿的人把巷道打到咱们的滴水岩下面,咱们把他们赶了回去。要不是把他们赶回去,他们会把巷道打到咱们的锅台底下。让他们挖,还不如咱们自己挖,咱们至少不会往房子底下挖。你们的想法跟我爸说了吗?最好还是听听我爸的意见。”
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你爸那个昏王,跟他说什么!斗地主那会儿他还不昏,自从一当上支书就昏了。”
两位老人走后,金凤问宋长玉怎么办。
宋长玉说:“两个老古董,谁听他们的!他们除了有点岁数,还有什么!”
金凤说:“什么老古董,多难听!在外面你可不能这么叫,按辈数,咱该叫他们老太爷呢!我也纳闷,你说红煤厂的水越来越少,跟咱们开煤矿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我小的时候,村里村外哪儿哪儿都是水,大人老怕我们淹死,现在可好,想投河的人都找不着水。”
宋长玉说:“依我看,煤是煤,水是水,井水不犯河水,挖煤跟水少没多大关系。红煤厂的水少,主要是这几年这个地区下雨少,雨量小。”
金凤说:“要我看下雨也不少,就是雨水存不住,雨一过,地皮就干了。”
有人在红煤厂煤矿一侧的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用粗笔写了两行字:关掉小煤窑,宋长玉从红煤厂滚出去!见不少人过去看,孟东辉也走了过去,他一看禁不住笑了一下。但为了表现出他和宋长玉是近老乡,站的是宋长玉的立场,一直在维护宋长玉的威信和形象,遂换了恼怒的表情,把字纸揭了下来,拿给宋长玉看。他说:“这一定是本村人干的,告诉你岳父,把他查出来,好好整整他个丈人!”
宋长玉不会听从孟东辉的建议,他只把纸上的字看了一眼,就把纸撕碎,并攥巴攥巴,攥成一个蛋蛋,扔到垃圾篓里去了。
宋长玉和明金凤生了儿子宋扬,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叫宋歌,宋歌也三四岁了。这天宋歌在村里跟别的孩子玩,玩了一会儿就哭着回家来了。金凤问她怎么回事,谁欺负她了?宋歌说:“人家说,都是因为我爸爸挖煤,挖得村里没有水了。人家还说,红煤厂就我们一家姓宋,说我们是外来户,让我们滚蛋!”
金凤生气了,问:“这都是谁说的?”
宋歌说了好几个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名字。
金风拉了宋歌的手,说:“走,妈带你找他们去,看谁敢再胡说,谁胡说就撕烂谁的嘴!”他们找了一圈儿没找到人,小孩子们都各自回家去了。
自从宋长玉在红煤厂打开了煤窑,村里的每个干部都得到了不少实惠。俗话说靠山吃山,宋长玉吃山,他们也跟着吃了不少山。俗话还有一句,叫靠水吃水。他们把山肚子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把水也吃得快没有了。在有水的情况下,人不吃山也可以活命。一旦没了水,恐怕吃山也吃不成了。实惠再也堵不住村干部的嘴,他们纷纷找支书明守福,把水的问题上升到到关系红煤厂人生死存亡的高度,说该开会研究一下了。明守福同意开会,并同意让宋长玉列席会议。明守福说:“好,你们说说吧,谁先说?”
村干部有的吸烟,有的眨眼皮,没人先说。
明守福说:“你们在底下说得七个八个,真让你们在会上说,你们又不说了。”
宋长玉问:“我能不能说两句?”
明守福说:“围绕着水的问题,谁都可以说。”
宋长玉说:“现在村里已经形成了一种舆论,认为红煤厂开了煤矿,导致地面水消失和地下水水位下降,把挖煤说成是因,把缺水说成是果。我无意否认这种舆论,我只是要问一句,形成这种舆论的根据是什么?中国现在正向工业化和现代化迈进,说话办事都要讲究科学,讲究根据,不能人云亦云,闭着眼乱说。我多次说过,红煤厂井下的水并不大,井下共挖一个水仓,安有一台排水泵,水泵还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开。我也承认红煤厂的水没有以前多,但不能因此就得出结论,说是挖煤造成的。我建议村委会组成一个以干部为主体的考察组,实地到井下看一看,井下的水到底大不大。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