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煤厂没水了。红煤厂的水不是呼啦一下子干掉的,而是逐年减少,逐月减少,一点一点消失的。红煤厂好比是一盏灯,水好比是灯里边的油,在过去的岁月里,灯油一直充足得很,灯一年到头大放光明。现在红煤厂这盏灯不行了,灯头不但小得可怜,还不停地摇晃着,好像小小一阵风吹来,灯就会灭掉,使红煤厂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你说赶快往灯里添油,添油只能靠下雨下雪。下过雨雪后稍稍好一点,但雨雪一停,红煤厂这盏灯又濒临油干灯灭状态。
还是让我们沿着当年宋长玉和唐丽华到红煤厂旅游的路线往里看吧。入口处的那座桥还在,只是桥下没有水了,那条河早干得见了底。河底龟裂着,每条龟裂的缝隙差不多都能塞得进拳头。不能裂开的是一些裸露的石头,石头的圆滑处似乎还可以让人们看到被河水冲刷雕琢的痕迹。蚌壳在石头边散落着,它们的面色是那样的苍白,表情是那样悲凉。河坡里没有了草,也没有了花,光秃秃的,连一粒羊粪都看不见。桥里侧那一道因泉水的不断涌出而形成的活水,比桥下的河水干涸得还早。那里成了一片沙滩,风一吹,黄沙就飞扬起来,落得人一头一脸。既然没了水,就没了鱼,没了虾,没了螃蟹。戏水和摸鱼捉蟹的小孩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水鸟也是一样,在水多鱼多的时候,它们带着妻子在水边的高树上安营扎寨,扇着雪白的翅膀,不断在水面掠来掠去。有的水鸟在高空飞着飞着,突然翅膀一收,身体像一枚子弹一样向水里射去,再起飞时,嘴里就叼到了一条小鱼。有的水鸟发挥腿长的优势,只立在水边等着,小鱼一旦游进它翅膀下面的阴影里,它的嘴快速往水里一叉,就把小鱼叉到了。人是以食为天,水鸟也是以食为天。这里没有了供水鸟食用的鱼,水鸟就飞走了,再也不来了。不仅水鸟不来了,那些供水鸟做窝的高树也被人砍伐掉了,露出一块一块像是残缺的天空。红煤厂没人种水稻了,水田都改成了旱田,种水稻的地也改成了种小麦。旱田并不是不需要水,不管种任何庄稼,离开水都不行。因土里的水分减少,他们种小麦收成也不好,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同样因为缺水,红煤厂种大蒜的人家越来越少。蒜长得很小,每头蒜跟手指头差不多。人们说笑话,说红煤厂的大蒜成小蒜了。宋长玉携唐丽华第一次来红煤厂时,他们曾在一方莲池边欣赏了好一会儿,他们惊叹莲池梗上都钻出了像鳝鱼头一样的荷叶尖角。如今怎么样呢?在整个红煤厂村,连一个莲池都找不到了。前年初春的一天,宋长玉开车路过那方莲池边,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在池子里刨藕根,他下车到池梗上看了一会儿。莲池表层的土都是干的,两个人往下刨了两三锨那么深,才见到一些湿泥。女的刨出一根藕根,藕根上裹着一层泥。男的刨出一条泥鳅,看样子泥鳅比较老了,嘴边长着两根胡子。男的把泥鳅扔在干土里,泥鳅跳了几下,身上沾了一些干土,就跳不动了,张着嘴巴喘息不止。宋长玉问:“你们怎么把藕根刨出来了?灌点水,让它们继续发芽儿、继续开花嘛!”两个人都没说话,那男的瞥了宋长玉一眼。挨了一瞥的宋长玉马上明白,男的把莲池无水的责任归咎于他了。他不敢再多嘴,转身离开了。
同样是因为缺水,红煤厂山上的树木几乎死了一半。已经死了的,枝干发枯,发黑。没死的,树叶也发干发毛,一片燥色。山林间没有了水汽,也就没有了灵气,路边的野花没有了,鸟鸣也听不到了。偶尔有风吹来,都是干风,灼得人心起躁。那座古塔的情况更糟,由于地基下沉,使古塔的塔身裂开了一道缝。有人说,塔里边原来是有神灵的,神灵实在忍受不了环境的恶化和人类的践踏,从缝隙里飞走了,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到红煤厂游览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个游客慕名而来,走一处,失望一处,只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他们对红煤厂的评价是,红煤厂已经死了。有的游客大概气愤不过,不仅劝阻别的游客再也别到红煤厂,还给报纸写了文章,标题就是《红煤厂死了》,把红煤厂说得一无是处。然而桥头那个卖票用的岗楼还在。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虽然没人在岗楼里卖游览票了,岗楼却有了新的用场,过路的人纷纷到里面拉屎撒尿。同时,红煤厂的蒜再也卖不出去了,人们上当上多了,终于明白红煤厂卖的蒜多是从外地收购来的冒牌产品。因为卖冒牌蒜,对红煤厂人的形象影响很不好,一提起红煤厂的人,人们会说,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更为严重的是,红煤厂的村民连日常用水都成了问题。在水源充沛的时候,他们随便在地上捣一个窟窿,就呼呼地往上冒水。红煤厂流传着这样的故事,一个人在离村较远的地里干活儿,口渴了,他并不回家喝水,只用铁锨在低洼处挖了一个坑,不一会儿,清亮的泉水就涌出半坑。红煤厂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压水井。打压水井省事得很,他们在院子一角选一个地方,用铁管制成的套桶子往地下一套一套,把泥土套出来,打个两三米深,续进一根水管,压井就打成了。压水井上方有一个手把,前端用铁丝系着铁管里的胶皮碗子,利用杠杆的原理,连续把手把抬压几下,胶皮碗子往上抽动,水就抽了出来。手把不停地一抬一压,清水就不断地涌流,取之不尽似的。现在不行了,压井里抽不出水了。他们往胶皮碗子上方的铁管里倒了引水,再压还是不行,只压了几下,引水就漏了下去,胶皮碗子噗叽噗叽像放屁一样,抽上来的都是空气。起初他们以为是胶皮碗子老化了,封闭不严了,换了新的胶皮碗子还是抽不上水。后来村民们互相一打听才知道了,由于地下水的水位下降,他们续进井里的水管子够不到水了,只能够到空气。于是他们只好把压井往深里打,由两三米深打到五六米深,再打到七八米深,甚至十几米深。在人追水这场战斗中,红煤厂实行的是水退人进的战略。地下水好像服软了,仿佛在说:“好好,你厉害,我们退走还不行吗!我们不惹你们还不行吗?”红煤厂的人回答是,不行!他们决不放过对水的追击。有的人家动用了机器,把压井打至三十多米深。这么深的井,再使用手动压把显然不适应了,就是把胶皮碗子抽烂也难以抽出水来。明守福家在井口安装了一台抽水用的电动小马达,需要用水时,将小马达的开关一摁,胶皮水管子由软到硬,由瘪到圆,水就窜了出来。
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动用机器打深水井,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使用电力抽水,没水吃怎么办呢,一些村民只好到明守福家借水。他们不说借水,说打水。明守福和明大婶儿不反对人家去他们家打水,不管谁去他们家打水,他们都是笑脸相迎,说打吧。水是龙王爷赐给的,家家都离不开水,人人都离不开水,能不让谁打呢!有时到了中午用水高峰,到明守福家打水的人竟排起了队。他们或提着水桶,或挑着水桶,从井口排到院子门口,又从院子门口排到村街上。这就有些不正常,过去一个满天满地都是好水的红煤厂,现在竟到了连吃水都要排队的地步,是不是有些悲哀。前来排队的人表情都有些严肃,因为他们是在支书家门前排队,不知不觉间,这队伍就有了一些请愿的性质,也有了一些抗议的性质,这一切都是为了水,仿佛人人都在质问,红煤厂的水到哪里去了?人人都在要求,还我以水!
前面把红煤厂比成一盏灯,说水就是灯里的油,看来这个比方还不够到位。换个比方,红煤厂好比是一个人,水就是人的血管里流动的血。谁都知道,人靠血活着,有了血,人的脉搏就会跳动,身体就是热的,脑子就可以思维。没了血,人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身体就会变僵变凉,思维也随之停止。人别说没有血,贫血就不得了,人就会脸色发黄,四肢乏力,头脑晕眩,什么事都干不成。那么没水也是一样,人就会渴死,干死。在到处都是水的时候,人们还体会不到水的宝贵,一旦缺了水,人们恍然大悟似的,才知道水是生命之源,原来那么重要,一天都不能离开。把红煤厂比成一个人是一个代指,其实红煤厂就是由两千多村民组成的,就是一个每天都离不开水的生命群体。除了人的生命,还有猪牛羊、鸡鸭鹅、狗猫兔等不同种类的众多生命,他们统统离不开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