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余姚名茶瀑布仙茗历史悠久,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有两处记载,其中“七之事”引录了《神异记》关于余姚人虞洪获大茗的故事:“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茗。遇一道士,牵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曰:‘予丹丘子也,闻子善具饮。常思见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栖之余,乞相遗也’。因立奠祀。后常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
《茶经·八之出》则有这样的记载:“浙东,以越州上,余姚茶生瀑布岭者曰仙茗。”
作为历史名茶,瀑布仙茗在古代诗文中多有提及,其中最著名的是明末清初余姚籍思想家、文学家、浙东学派鼻祖黄宗羲的茶诗《余姚瀑布茶》,又名《制新茶》。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梨洲,又号南雷。父黄尊素为东林党重要人物,因揭露魏忠贤罪恶为阉党诬陷,冤死狱中。黄宗羲深受家庭影响,重气节,轻生死,反对宦官和权贵,成为东林子弟的著名领袖。19岁时,趁祸害朝廷的阉党失势之际,袖藏铁椎进京为父复仇,于公堂椎击阉党中坚许显纯,并在朝廷据理力争,迫使皇帝下旨处死阉党头目。如此壮举,名声大振。清兵南下,起兵抗击,不利,走入四明山,结寨自固,又依鲁王于海上。与宁波同乡张苍水一样,是著名的反清复明代表人物之一。抗清失败后从事著述。反对明末空洞浮泛的学风,倡言治史,开浙东研史之风,为清代史家之开山祖。并对经学、天文、历算、数学、音律诸学都有很深造诣。清廷多次企图罗致他,威逼利诱,终不为所动,坚不赴征,表现了坚定的民族气节。
更阑不忘尝新茶
瀑布仙茗产于四明山白水冲道士山瀑布岭。四明山还有一处有名的化安双瀑,因流分二注而得名,山上山下也种有茶树,亦称瀑布茶。黄宗羲晚年在化安山筑龙虎草堂,归隐于此。读书著作之余,与家乡的瀑布茶结下不解之缘。他在《余姚瀑布茶》中这样写道:
檐溜松风方扫尽,轻阴正是采茶天。
相邀直上孤峰顶,出市都争谷雨前。
两筥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
炒青已到更阑后,犹试新分瀑布泉。
这是一幅富有生活气息的农家茶乐图。采茶以晴天为最好,但清明谷雨时节难得放晴,因此阴天也要抓紧。黄宗羲扫完草堂前的松针落叶,便抓紧与家人、童仆还有其他山民攀上顶峰,采摘雨前茶。晚上归来,一家人又忙着在灯下拣梗、炒茶,通宵忙碌,辛勤劳作。最后一句堪称点睛之笔:制好了新茶,已是五更将尽,晨曦初露。虽然睡眼蒙眬,但作为一位爱茶人,此时,用瀑布泉泡上一杯瀑布新茶,品尝劳动果实,顿时身心舒坦疲劳顿消,该是何等的惬意与享受!
诗与新茶寄四女
黄宗羲还有一首《寄新茶与第四女》也写到瀑布茶:
新茶自瀑岭,因汝喜宵吟。
月下松风急,小斋暮雨深。
勾线灯落芯,更静鸟移林。
竹尖犹明灭,谁人知此心。
也许是女儿未嫁或回娘家,黄宗羲在《余姚瀑布茶》中写到“一灯儿女共团圆”。这次则不同,这位爱茶的四女未回娘家采新茶。诗人想得周到,立即为爱女寄去新茶并诗作。为爱女寄新茶,还引发了诗人的诸多人生感慨:雨夜人静,独坐书斋,月儿时明时暗,竹灯摇曳明灭,偶尔能听到飞鸟在移林觅枝。清净孤寂之中,壮士内心且如漫山松涛起伏动荡:为父报仇,椎击阉党,揭“世忠营”,反清复明,不思仕途,潜心著述,耕读自足……壮志未酬,有谁能知这烈士暮年之心?唯有向懂诗的爱女略作倾诉!可见诗人寄茶只是引子,而诗义远在茶外。
“药灶茶铛”山居乐
黄宗羲诗文著述宏富。家乡的瀑布茶给了他源源不绝的文思,茶香浸润着他的笔墨。《山居杂咏》是他诗词的代表作,其中之一“死犹未肯输心去,贫亦其能奈我何”被视为不畏强暴、贫贱不移的述志名句。之六则写出了他在山居耕读自给自足的快乐:
数间茅屋尽从容,一半书斋一半农。
左手犁锄三四件,右方翰墨百千通。
牛宫豕圈亲僮仆,药灶茶铛坐老翁。
十口萧然皆自得,年来经济不无功。
诗句极写诗人作为书生农夫的自信与潇洒。茅屋中文房四宝与犁耙刀锄并存,既能扶犁打耙,又能著书立说,只有归隐山居的大儒黄宗羲才有这般风景。除了种植五谷,诗人还植茶种药,“药灶茶铛”便是写照。除了药材、茶叶,黄宗羲还种过百合、水果等,说明他是一位很内行的农家。因为有“药灶茶铛”的经历,下文写到他到庐山考察白居易香炉峰草堂遗址时,对大诗人的“药圃茶园”颇感兴趣。
黄宗羲是伟大的,身为大儒而能胜任农耕,养活一家十口还绰绰有余,这是很多古今儒生望尘莫及的。
黄宗羲又是幸运的。文武全才的他,本是国家栋梁,可作名将良相。乱世造就了他的矛盾心理:既痛恨明皇朝的腐败,又不肯屈服于清皇朝,这是这位大思想家生不逢时的历史悲剧。但幸运的是,开明的顺治、康熙皇帝器重他的才华,并未追究他反清复明、抗旨拒召而灭他的九族,容他在山居安乐品茶,耕读著述,得以善终,又有思想巨著传世,你能说他不幸运吗?这一点远比残暴杀戮功臣、不同政见者的明皇朱元璋、朱棣大度仁慈得多!
《匡庐游录》记茶、泉
黃宗羲撰写的游记《匡庐游录》,富有科学和史料价值,文中记述的庐山物产,细致翔实,常为后代专家、学者所引用。其中不乏提到茶和泉。
在记述一老僧的言语时,黃宗羲无意中留下了茶园砍伐更新“台刈”的最早文字记载:“一心(白石庵老僧)云,山中无别产,衣食取办于茶,地又寒苦,茶树皆不过一尺,五六年后梗老无芽,则须伐去,俟其再蘖。”
“台刈”是茶树、果树新陈代谢砍伐更新的专业术语。茶树“台刈”时,一般只留下十公分左右树干,让它重新抽芽复壮。据专家考证,《匡庐游录》是最早记载茶园“台刈”的文献。
写到庐山云雾茶时,则有这样的记述:“其在最高者为云雾茶,此间名品也。白香山(白居易)‘药圃茶园为产业’,信非虚语。”
“药圃茶园为产业,野麋林鹤是交游。” 这是白居易《为香炉峰下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中的诗句,记载了诗人当年在庐山香炉峰下构筑草堂植茶种药的仙家日子。身为史学家、文学家,又有“药灶茶铛”同好的黃宗羲,在实地考察云雾茶产地后,自然想起了大诗人的植茶种药诗句,认为是“信非虚语”。
同样在对庐山南、北香炉峰的比较中,黃宗羲对大诗人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原地作了记述,指出李白诗中的瀑布是南香炉峰:“北山之香炉峰,在峰于庐山为东,登之亦无瀑布可见,(与白诗)不相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