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动画片的诱导下,有几样东西是非常期望能得到的:一个是万能钥匙,不管什么锁,只要有了它就都能打开;一个是灵丹妙药,不管什么病,吃一粒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当然最想要的还是机器猫阿蒙的布兜,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布兜里总有应对的工具。后来,渐渐知道了这几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存在的,不免有些失望。但是,有一天却在书本里看到了赵州禅师的“吃茶去”,不管别人问禅师什么问题,他都会用这三个字来作答,那些提问者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接着竟然个个心悦诚服!
难道万能钥匙、灵丹妙药、阿蒙的布兜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吗?我想是吧。据说,很多人只要有一杯茶,细细去品,就能摆脱杂念,不但能品出茶的味道,还能从中悟出很多道理来。赵州禅师的“吃茶去”也许真有叫人摆脱杂念的功能,那茶也正是能够解开所有心结的万能钥匙。但是,我倒更愿意相信,解开心结的不是“茶”,而是“去”;“茶”就是代表了心结;至于“吃”,用的肯定不是嘴,也不是有玄化色彩的心,而是双脚,是在双脚的行走中一步一步向“茶”靠近,认识它,了解它,解开它。
这让我想起了美国电影《阿甘正传》。Gump是个有轻度智障和腿部残疾的人,但是他却如女友Jenny在他每次遇到别人攻击时大声喊的“Run”那样,始终在不停地奔跑行走,从越南到中国,从渔港到乡村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还来了一次穿越沙漠徒步跑遍美国的壮举,那一双不停的脚,带着故事的情节不断向前发展,创造了一段传奇的人生经历。
阿甘的脚步也许只是个编造的故事,而唐僧玄奘的脚步却是历史的事实。生于洛阳偃师的玄奘,为避难也为求师,离开了洛阳净土寺,经长安到达成都,后又辗转荆州、扬州、苏州、相州、赵州,最后又到了长安,历时8年,不断地行走带来了遍学各经、遍访名师的机会,也带来了前往天竺(印度)求取真经,以释汉文佛经版本不一造成教义混沌不清的动力。于是他的脚步踏上了充满艰辛和绝望的路程,走过大漠、高山,历经劫难,走过3年时间,到达天竺,踏访天竺10余国,带回大量真经,终于成就了后半生多达75部1335卷经、论的翻译工作。
至于品茶,仿佛最佳的情境就是门扉半掩,独坐窗下,一半品茶,一半品人生。这是儒家向往的生活意境,是否真能品出人生真味来实在不好说,但是一定品不出茶的真味来却是肯定的。
独坐窗下品茶,茶味是由口腹至心肺的,茶的滋味不过是茶叶内含物质在口腹中的生物化学反应,品出来的只是仪器分析所得数据的感性形式,这里的茶,跟其他的食品、饮料在实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换作双脚去品,就大不一样了。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事件也许就是茶圣陆羽的事迹。陆羽22岁开始实地考察茶农茶事,足迹遍及32个州境,在上元元年,陆羽抵达湖州,隐居苕溪,脚步仍不停歇,走遍顾渚山上下,品评茶叶,著述茶书,经过10多年心力,终于成就了世上第一本茶叶专著——《茶经》。当代茶圣吴觉农也是如此,先生能够对茶叶有如此之深的认识,没有遍及皖浙闽粤滇台等等几乎全国所有茶区茶园的足迹是难以想象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去了吴觉农先生的故乡浙江上虞。当地的同志带着我来到了一处茶山——东山,怎么都觉得这个山名耳熟。当地人说:不错,这就是“东山再起”的东山,就是谢安当年隐居的东山,就是一生以谢安自期的李白笔下“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的东山。原来,一向被视为静默的茶竟也有这么激荡人心的生长背景,兴致所至,当然要畅饮几杯,那种足下得来的茶滋味,显然不是口腹得来的所能比拟的。
走过一个个茶乡后,茶的滋味才终于一个个发透出来了,虽然同样是绿茶,西湖龙井的委婉和太平猴魁的豪迈,是决然不同的;同样是青茶,武夷岩茶的坚润与安溪铁观音的清秀也是迥然相异的。其中的差别有茶质本身的,但是更多的还在茶乡的地理、历史、民俗气息中,而要品出其中的真味来,光靠口腹显然不够,这里双脚的力量就尤显重要了。苏轼的名句“从来佳茗似佳人”,常被茶人引用,他的品茗功夫和作文功夫都非一般,而这些能力的得来竟都如他自己临终所叹:“问余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虽然是一贬再贬,却也让他行走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于是也就提炼出了他自己那杯“茶”的真味来了。
中华茶文化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儒的文化。巧的是儒文化的最初传播也正是由孔子及其弟子用双脚踏出来的,没有孔子率众周游列国,儒文化是否能够在百家争鸣中一鸣惊人也不好说吧。现代中国茶文化的传播,如果没有双脚的行走,不能让别人走进来,想必也难以推广出去。
为什么说日本的茶道来自中国,为什么说普洱茶的陈香发于深山的马背上,为什么说紫砂壶中有真味……像赵州禅师说的——“吃茶去”,迈开双脚,每个品茶人都能品到茶的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