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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恋

日期:2006-09-20 09:14   作者:唐文荣   来源:2006年36期3版

  6岁那年,父亲送我进私塾学堂读书。先生是个瘦高个子,40来岁。他的办公桌上时常放着一个大茶碗,上面扣着盖,故乡人称“盖碗茶”。东家的女佣人每天定时送来茶叶和开水。

  端午节那天,每个学生都要给先生“打端阳节”①送礼包。因为他喜欢喝茶,多数学生都送他茶叶。父亲挑选了半斤“洋雀茶”②,用两张皮纸粘贴成两个圆筒状的茶封,将半斤洋雀茶分装入两个茶封里,让我给先生送去。

  去先生家要走两华里山路。沿途草木丛生,时有荆棘挡路。在跨一道土坎时,我手中的茶封被一支张牙舞爪的阎王刺逮住了,任随你怎样摆弄,都无法卸下。无奈,只好用力猛扯,糟糕,一只茶封被划破一条长长的口子,茶叶随之瑟瑟地往下掉。左弄右弄,茶封虽然取下了,但茶叶掉了许多,怎么办呢?正左右为难,背后传来咕咕的笑声。我回过头去,一小女孩站在我背后,用两只小手捂着嘴直笑。她的背后跟着一只大花狗,向我汪汪直叫。“背时的狗,别咬!”她喝住了狗的叫声,走过来帮我拈拣地上的茶叶……

  她是凤儿,贺先生的独生女,小我两岁。她没有妈妈。她妈妈是在生她后因流血过多而死去的。凤儿是她的奶奶从血盆中抱起来哺养大的。从那以后,贺先生的家就只有三代同堂的三口人了。

  13岁那年,我考入了区上的初级中学,凤儿也读到了小学五年级。假日里,我和凤儿一起上山放牛,一起上山砍柴,在林子里捉迷藏,抓蝴蝶,骑马马,玩得特开心。累了,我们就躺在那厚实而又软和的松针上休息,摆谈从大人那儿听来的龙门阵。

  一年一度的端午节,我们都给贺先生送茶叶。头天晚上,父亲对母亲说:“明天早晨大发(我的小名)的舅娘就要来我家吃早饭,你装两斤头道茶,让她去先生家提亲,大发就不去了。”

  我很突然,但又特高兴。我非常明白,这是为我谈媳妇,自然是谈凤儿。故乡谈媳妇离不开茶叶。第一次提亲的茶叶叫“开口茶”。若女方同意,以后还要送头道茶、二道茶、三道茶,也叫头封书、二封书、三封书。三封书过后,才能“讨庚”、择期、结婚。每次送“书”,都要送两斤上好的茶叶。用红纸粘贴成两个大红封,每个红封里装一斤茶叶。以示越谈越红,越谈越浓。在送开口茶时,姑娘若亲自熬油茶给媒人喝,就表示同意订婚。媒人以后就可继续去送头道茶、二道茶和三道茶。反之,则表示不同意。因此,当媒人从女方家回来后,男方家问媒人的第一句话就是“喝油茶没有?”媒人若点头,全家欢喜;若摇头,则满脸阴云。茶,成了故乡男女青年订婚的信物,油茶则是成婚的标准。

  当我的舅娘从凤儿家回来时,满面春风,喜气洋洋。还没等我们问她,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开了:“喝了喝了,那油茶真香,是凤儿亲自熬的,也是她亲自端给我的。”说完笑声不断。我也暗自欣喜,因为不久的将来凤儿就是我的人了。

  但在那“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我和凤儿的婚事被迫退掉了。凤儿是地主阶级的后代,在文革的大批判中,常常被勒令上台陪批。每当我看到她那瘦弱的肩背被造反派那一双双粗大的铁手往下按时,我的心就会紧缩,就会颤抖、就会滴血。半年过去了,我再没看见凤儿的身影。第二年秋收后的一天清晨,凤儿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将竹篮轻轻地放在门口,猛然转身跑了。我和母亲十分愕然。良久,才将地上的竹篮提起,掀开毛巾,篮内平放着两袋大红封装的茶叶,上面放着一封信,我立即拆开:

  “发哥:我不能连累你,分手吧!今生无缘份,来世再成婚。两封开口茶送还给你,请收好!凤儿。”

  文革后期,我被当公社书记的表叔介绍到外地当民办小学教师,后来成了一刘姓的倒插门女婿,在那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一晃就30年。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凤儿的坟前站立良久……

  注:①端午节那天,小字辈向老字辈送礼,叫“打端阳节”。
    ②洋雀未开口叫前摘的茶叶,叫洋雀茶。



编辑:舒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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