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领导他们
2000年年尾某天,有个四岁女孩不依不饶地缠着妈妈,要买果冻、冰淇凌,最次也要“娃哈哈”。
可是妈妈不愿买。表面上是说吃零食对孩子不好,实际上却是兜里没钱。这位妈妈是湖北宜化集团万名职工之一,当时每月只能拿到350元生活费,别看孩子一点零食,还真供不起。
被孩子缠得烦了,柳咏芝沉下脸嚷嚷道:“厂都垮了,哪有钱给你买零食?”孩子愣了一下,委委屈屈地走开了。
柳咏芝后来说:“看着孩子的背影,一个做母亲的不能实现孩子这么一点点小愿望,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那个蛇年春节,给柳咏芝和同事们留—下了辛酸的、悲凉的记忆。电视上每天都是别人的“好日子”,举国上下都在喜气洋洋“走进新时代”,而他们,还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拿到生活费呢。有的闲难职工由于养不活—家老小,已经在宿舍附近找块空地开始种菜了……
那时的宜化已经连续四年亏损,曾在宜昌市顶天立地的大型企业,账面却只有一万元现金,客户来一笔两万元的单子就无力支付。银行停止贷款,财政也无钱救急,下个月的职工资,即使早就低到不够买零食的地步了,却也筹借无门!
由于长期亏损,人心惶惶,人们的思维扭曲、心态失衡,火气便特别大:生产部抱怨财务部大手大脚,没能耐挣钱却有能耐花钱,说不是我们还在认认真真生产,宜化早就停摆了;财务部则责怪生产部没本事生产出低成本的优质产品,说如果不是我们精打细算,—分一分节约,宜化早就完蛋了……
跟着那一点就着的火气而来的,自然是妖风四起,谣言满天飞:某某是个大贪污犯,咱们好容易积攒的一点家产,被他掏空了;某某在外嫖娼被抓了,是某某拿十万元公款取回来的——所有风言风语的主要都是领导层,企业一把手更是众矢之的,因为是你们把一个建厂二十多年的老牌国企搞得千疮百孔,是你们把一个令人骄傲的上市公司折腾成如今这个风一吹就倒的落魄样子.是你们把我们的宜化整垮了!
就连柳咏芝四岁的女儿也想弄清妈妈的企业是不是“垮了”。家住七楼,于是她约上几个小伙伴爬上宿舍楼顶,睁大眼睛,寻找妈妈工作的地方。当孩子发现大烟囱还在冒烟时,简直把她高兴坏了;只要还在冒烟,就没有垮,那就还有零食吃!她连蹦带跳地找到柳咏芝,眼泪汪汪地指责妈妈“骗人”:明明没垮,你倒不愿买零食给我!
柳咏芝真想抱着女儿大哭一场。对—个四岁孩子,她没办法让她明白“厂垮了”,不一定就是厂房垮了,或者烟囱不冒烟了……不过她没哭,而是硬起心肠说:“妈妈的厂要垮还没垮,没钱发工资,没钱买零食!”
女儿感到很焦急,偏起脑袋想想,很快想出—个“不让厂垮了”的聪明主意:“妈妈,那你快点拿根杆子,把它撑起来,不让厂垮了呀!”
然而像柳咏芝这样的普通工人,是没有那根“把它撑起来”的杆子的,他们只有无奈,只有见怪不怪,只有听天山命和逆来顺受。当年那些支撑宜昌经济的国企脊梁,比如八—钢厂、猴王集团,不都是在眼前呼啦啦垮掉,变成一堆废墟的吗?工人们得到的,是“减员增效”,是“买断工龄”,是下岗失业,这些事都不新鲜,要是哪家没几个丢掉饭碗的亲戚朋友,反倒新鲜了——至少在宜昌确实如此。
那么,谁是那个“拿根杆子”把宜化撑起来的英雄呢?
忆起宜化集团在新世纪头年遭遇的、几乎是山穷水尽的困境,我不禁想起高尔基一篇名叫《伊则吉儿老婆子》的小说。小说中,高尔基通过那个“总是泪涔涔”的老婆子之口,讲述了丹柯“燃烧的心”的神话故事。“她那干枯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它轧轧地响着,好像这个老婆子在用骨头讲话似的。”
伊则吉儿老婆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古时候地面上就只有一族人,他们周围三面都是走不完的浓密的树林,第四面便是草原。这是些快乐的、勇敢的、强壮的人,可是有一回困难的时期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些别的种族,把他们赶到树林子的深处去了……他们明白他们要想活命就得走出这个林子,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往后退.可是那边有又强又狠的敌人;另一条路是朝前走,可是那儿又有人一样的大树挡着路……”
老婆子继续讲述:“然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丹柯,他一个人把大家全搭救了。”
丹柯是那些人中间一个年轻的美男子。美的人总是勇敢的。他对他的朋友们这样说:“你们不能够用思想移开路上的石头,什么事都不做的人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力气浪费在思想上、悲伤上呢?起来!我们到林子里去,我们要穿过林子,林子是有尽头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尽头的!我们走!喂!嘿!……”
他们望着他,看出来他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一个,因为他的眼睛里闪着很多的力量和烈火。
“你领导我们吧!”他们说。
于是他就领导他们……
对于柳咏芝和宜化万名职工来说,搭救大家的就是当时35岁的蒋远华。他和丹柯一样也是年轻的美男子。他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一个。他的眼睛里同样闪亮着很多的力量和烈火。
他就是他们的丹柯。
美就是美,丑就是丑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2001年2月,35岁的蒋远华被中共宜昌市委任命为宜化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和总经理。一个家庭的开门七件事,此刻对于蒋远华却只是一件事:筹钱给职工发工资。
他说,不但工资要发,而且从现在开始要按时发、要发足,要把过去拖欠的也全部发到位。
他太了解员工需要什么。他说你一个月只发350元“生活费”,基本的生存需求都不能满足,谁有饿着肚子干活的积极性?企业没钱发工资,员工必然工作不努力;员工不努力,企业更加不景气;不景气的企业,必然更加没钱发工资……如此恶性循环,企业便只好关门大吉,员工也只能上街要饭咯!
可是,当时账上根本没钱,银行又不愿继续放贷,要发的工资从何而来?
蒋远华神情坚定地告诉新班子成员:“借钱也要发,贷款也要发!”
于是,他远赴海南向“人脉”求助,几番运筹之后,在这美丽的“宜居之城、昌盛之地”,宜化的无数个“无米之炊”,终于冒出袅袅炊烟,温饱的饭香立即和春天一道扩散开来……
职工们拿到了工资,这是几年来的意外喜悦;与此同时,蒋远华大刀阔斧的“改革”也闪亮登场了。可谁也没料到,他没摹仿某些企业家,首先把矛头指向普通工人,而是拿一贯高高在上的干部“试刀”:他竟然一口气撤换和调整了70%以上的中层干部!
你们不是老在议论“谁是谁的人”,动不得么?今天就动给你们看看。号称“领导家属部”的财务部,不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么?偏要摸摸。有个部门搞个“民主测评”,发现最喜欢说闲话、制造谣言的是某位老总的老婆;而另一位老总工作失误,查找原因竟是他老婆在暗中指挥——两个女职工都差点被开除,哪怕你们是老总的宝贝老婆!
蒋远华的新班子上任之初,就直面严峻现实,推出了“止滑增效八项措施”,立即受到大多数员工热烈响应和积极“追捧“,但不免也有准备看笑话的。可短短四个月之后,奇迹降临,各项经济指标果然全面实现,让宜化内外看到了企业起死回生的第一缕曙光。当时的宜昌市委书记孙志刚,本来一直为蒋远华捏着一把冷汗,闻讯后松了口气,还亲笔写来贺信,高度赞扬新班子迎难而上、锐意进取的战斗精神:“宜化的事实再一次雄辩地证明,领导班子是搞好国有企业的关键……”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看到曙光的,个别人甚至宁愿生活在阴暗中,才好浑水摸鱼。
当企业改革必然遇到某些暂时困难时,有人便煽风点火,幸灾乐祸;有人对种种不良现象熟视无睹;有人漠视甚至挑衅各项规章制度,导致各种事故接连发生……
于是,蒋远华搬出了他的“企业文化”法宝:管事必先管人,管人必先管思想。
他认为只有执行“宜化文化”,才能解决宜化面临的所有问题。
他一边在中层以上的干部中开展“三讲”学习教育活动,一边在全体职工中开展“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大讨论;然后,又公开组织声势浩大的演讲活动,主题鲜明得很:
“让公理永驻宜化,让正气长存宜化!”
他说:“经济止滑易,精神止滑难!”
他说:“美就是美,丑就是丑!谁做得好,就奖励谁;谁做错了,就处罚谁!宜化过去长期只处罚工人,从不处罚干部,现在首先处罚干部;老总犯了错误,处罚不处罚?不但处罚,而且从重从严!”
他说:“什么是领导对员工好?领导严厉管理,使企业不断发展壮大,保证员工幸福安康的生活就是领导对员工好;什么是员工对领导好?员工服从管理,遵章守纪,精心操作,勤奋工作,就是员工对领导好!”
蒋远华喜欢即兴演讲,一开口就是排山倒海、激情四射,而且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可是一个企业不是凭着董事长的口才就能搞好的。他热衷于搞“活动”,强调全员覆盖,人人参与,每个人都要写出思想汇报,自己名字也写不好的就口述……然而,我们也知道,这种传统的教育方式并不绝对有效,某时某地可能引人厌烦,也许正好适得其反哩!
可出人意外的是,蒋远华全力推行的干部“三讲”、员工大讨论以及“公理永驻,正气永存”的主题演讲活动,却在那个纪律松懈、人心浮动的特殊时期里成功了!
是成功了。成功在于谣言止于智者,谎言无处藏身,人心凝聚,人气骤升;在于正气高扬,邪气遁形,那些“干部贵族”、“工人贵族”收敛了嚣张气焰,那些“规矩人”、老实人则挺起了腰杆扬眉吐气了;美就是美,丑就是丑,上级敢于管理,下级服从管理,批评与自我批评蔚然成风“爱岗敬业”不再是一句空话,“爱厂如家”也不再是矫情的夸张……
在宜化,企业找到了那些失散许久,像蒲公英一样四处飘飞的人心.而员工开始有了那种久违的家庭成员的感觉……
像经营资本一样经营人才
蒋远华1988年毕业于武汉化工学院,那时的毕业生还是“供不应求”,可他没选择政府机关,也不愿到科研院所,而是打起行李回到家乡宜昌,到宜昌地区化肥厂当了一名车间技术员!
宜昌地区化肥厂就是湖北宜化的前身。它位于宜昌郊外的下马槽山沟里,1977年建厂,不过是个年产一万吨合成氨的小厂。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固定资产也才1000多万元。
蒋远华从最基层干起,先是技术员,然后晋升车间主任,又成为化工研究所所长,接着被提拔为管生产的副总经理,1991年他被破格评为化工工艺高级工程师,1998年,他完成的“合成氨系列技术推广运用”课题获得湖北省科技进步二等奖,“脱碳技术创新”获得宜化技术创新一等奖。1995年6月,出任宜化股份公司党委书记和总经理。
出任股份公司老总后,他先后主持了合成氨“十改十八”,季戊四醇“三改十”,“813”化肥改扩建等重大工程。
一步一个脚印,连年都在“进步”,他是凭着知识和热情,凭着精通技术和擅长管理干上来的。如果说他比许多大学毕业生更幸运,那时因为赶上了企业发展的大好时机,而且牢牢抓住了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遇。


吹牛的,工人都没脱贫,宜化就知道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