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从远方来到大寨。他们大多是40岁以上的人，来到这里，就是想看看：当年他们挥洒青春和汗水学习的大寨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圣地”，很多人一次次地到这里，为了汲取他们需要的力量。
内蒙古的肖德新已经是第九次来大寨了，山东的刘庆安来这里也有三次了。江西鹰潭的杨茂林以前没来过，他说：“我几十年来一直想到大寨来看看，学习学习。”
每年20万人从全国各地来到大寨，他们想看到什么？从大寨的身上，他们又能看到什么？
一
在虎头山上，大寨人建起了一个“周恩来纪念亭”，亭子旁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周恩来说过的一段话：“大寨大队所坚持的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都是值得大大提倡的。”
1964年到1979年的15年间，近千万人涌向这里学习参观，不仅是学习大寨人的开荒拓土，更重要的是学习周恩来概括的这种“大寨精神”。
今天，大寨村口高大门楼的大门两侧，写着“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八个红色大字，这几个大字跟门楼上方的“大寨”二字一样惹眼。
大寨村民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奋发图强这些精神在过去的年代里非常重要，在当代仍然重要。
大寨人建起了大寨展览馆、大寨民俗陈列馆，这些场馆展示了大量当年的图片资料和50条好汉当年用过的镢头、畚箕等劳动工具，还有大寨故事、大寨歌曲的影音资料。许多人到这里止步不前、感慨万千。
内蒙古的王建友以前来过这里，但每次来他都有不同的感受。他说，每次来这里，都好像充一次电，心里头就有那么一股劲。
来自江西鹰潭、担任村支书的杨茂林兴奋地说，几十年前就想来大寨，这次没有白来，真是从内心深处受到鼓舞，回去以后要好好干，带领老百姓富起来。
二
上个世纪60年代，郭沫若来大寨时有感而发，写下了《大寨颂》，其中两句是：“全国学大寨，大寨学全国。”后来，郭老的骨灰永远留在了大寨的虎头山上。
当年郭老没有想到，他即兴写下的这两句话预示了此后几十年大寨的命运；他把自己留在大寨，正好见证大寨的这条发展轨迹。
大寨曾经是全国人民乃至亚非人民瞩目的焦点，然而大寨也在随后的岁月里被忽略，甚至被遗忘。“以前我们只满足别人学我们，后来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向别人学习。”当年的“铁姑娘”、如今大寨的领头人郭凤莲说。
大寨为什么一度落后了？是因为大寨人丢失了全国人民学习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吗？不是，大寨人仍然是当年的大寨人，仍然自力更生、辛勤劳作。
然而，勤劳不一定能致富。郭凤莲说：“凭大寨的自然条件，单靠种粮是不可能致富的。尊重自然规律，合理调整经济结构才有出路。”
大寨之所以能成为当年一面招展的旗帜，是因为他们凭“大寨精神”改变了大寨的自然条件，他们做了别人没有想到或者想到了但做不到的事情。这正是大寨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但今天的大寨，要走的是别人已经走过、别人正在走、大家都要走的道路。它已经不可能是一面领先的旗帜，在奔向小康的道路上，它仅仅是行进队伍中的普通一员。这就是大寨的现实，是曾经的“铁姑娘”要面对的现实。大寨必须学全国，否则，大寨所有的光荣将被今天的大寨人亲手掩埋。
值得庆幸的是，郭凤莲等大寨人看到了这一点。上个世纪90年代初，郭凤莲带着全村100多户人家的代表前往华西村等富裕村考察。他们思考、谋划着大寨的未来。
三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黄道霞说，大寨在崛起，在创新中崛起。
在郭凤莲的带领下，大寨村党组织转变了领导方式、方法，把传统的行政式、政治式的方式、方法，转型为现代的经济式、社会式的方法，把党的后台决策与前台的管理、执行分开。
在大寨人的心目中，“集体”是极其厚重的概念。现在大寨全村经济总量中，“集体统一经营”部分占了七成，“家庭分散经营”部分仅占三成。专家说，就全国来看，把这“双层经营”文章做好的并不多，大寨就是其中之一。
大寨实行的是新型的村级“公司制”。“大寨经济开发总公司”成为统领全村经济的中心。大寨的再次崛起，靠的就是这个“经济内阁”。
大寨的创新还在于新型“乡镇企业”制度。现在大寨办成的工商企业，不是传统意义的乡镇企业，它打破了原来办企业的封闭性，不仅仅由村里的经营者创办，也向村外经营者敞开大门。现在的村办企业，多是外面的经济伙伴“协作”办的企业。
四
大寨的七沟八梁一面坡、陈永贵、“铁姑娘”以及大寨精神，共同构成了大寨文化。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黄道霞说，大寨文化是品牌、名牌，是大寨人的财富。在市场经济中，它可以直接转化成有形、有价值的资源、资产。
大寨人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大寨，已经成了30多种商品的品牌——大寨核桃露、大寨牌衬衫、大寨铝塑管、大寨金鹿酒……
这些商品走出太行山深处，走出娘子关，走向广袤的祖国各地，摆上了大大小小商场的货架，进入了千家万户。
到大寨旅游的客人，都要品一品大寨酒、喝一喝大寨核桃露、尝一尝大寨的压饼、窝头。
大寨几百名村民在分享大寨文化带来的财富时，不会忘记几十年前开荒拓土的陈永贵们开荒时抡的大铁锤、吃的“冰碴饭”、御寒用的破棉袄。可当各地的年轻人看着央视播放的大寨核桃露广告，品尝着它的味道时，他们却可能对“大寨”背后的历史知之甚少。“大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商品的品牌。
大寨文化可以转化为工商品牌，但它的意义不仅于此。如果别人只知道“大寨”核桃露，而不知道大寨精神，无疑让大寨走上了一条歧路。大寨文化是所有大寨产品的重要内核，如果不好好地保护它、挖掘它、弘扬它，大寨产品的竞争力将被大大削弱。
目前，大寨人同样面临产业规模小、产品技术含量低、市场拓展能力弱等问题。许多游客说，大家购买消费大寨产品，多是冲着“大寨”二字。也就是说，在这个商品极其丰富的年代，大寨产品的主要竞争力不在于其品质，而在于它产自大寨。
大寨的一些企业也是“协作”办起来的。“协作”在这里有了一层支持援助的意味，甚至有人说，来这里“协作”办企业，就是冲着大寨、冲着郭凤莲。
五
今天，“大寨”和郭凤莲是大寨村两张重要的“牌”。郭凤莲凭着自己和“大寨”的影响力，带领大寨人将“大寨”文化转化为生产力，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日益平坦的大道。
然而，应该清醒地看到，在市场经济的今天，市场经济规律是每个人都要正视的不二法则。“大寨”可以吸引投资，但如果不在企业自身发展上下功夫，这两张“牌”将无法发挥长久的作用。
在全国几十万个村庄中，就经济发展而言，大寨并无多少过人之处。大连有名的富裕村——后石村老书记说，同全国很多村子相比，大寨可能连中等水平都算不上。但是，作为一个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典型，大寨能有今天，实属不易。
为了让大寨人过得更好，让大寨文化得到发扬和传承，大寨近年来开始着力开发旅游业。如今的虎头山，已经被辟为森林公园，1900亩的山地上，种植了46个树种、30余万株树木，陈永贵、郭沫若等人的陵墓都建在那里。
可是，对大寨旅游业的发展，有人不无担心——随着对大寨有着浓厚感情的一代人、两代人逐渐老去，新一代青年人对大寨的印象逐渐淡化，大寨的旅游业、大寨文化还能走多远？
当年的“铁姑娘”郭凤莲已经年近六旬，作为一面飘扬数十年的旗帜，终有一天她要离开众人瞩目的大寨村部。领军大寨的重任今后由谁来担纲？大寨又将走向怎样的明天？
这些，都只能期待明天的大寨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