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北京定居后,虽然整日为生活奔波而无暇他顾,但居住得久了,也感觉到周围的变化,那就是京城的茶馆可是越来越多了。偶得清闲,也曾想去茶楼小坐,于都市的喧嚣中寻片时的宁静,然而,终于还是为琐事所缠绕了。几天前,蒙爱茶的友人不弃,以铁观音若干相赠。夜梦初回,打开台灯,泡一杯茶在窗前独坐。茶清夜静,饮茶之余,于饮茶竟颇有感悟,遂信手写下了这篇短文。
说到饮茶,日本人在吸取、保存外来文化上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凡中国的文化一到日本就被发扬光大:造文字、写唐诗、诵佛经,中国许多已经失传的东西有时却能在日本找到,这不免令我们汗颜。饮茶也一样,日本茶道的排场虽稍嫌繁琐,但流动其中的美仿佛是琴弦上的韵律,身穿和服的美女倒还在其次。而在现在的中国,谁还有古人饮茶那样的讲究: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煎茶,还要使用镌有“晋王恺珍玩”字样的“颁爮斝”之类的名贵饮器?
当然,关于如何才算是吃茶,不同的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周作人有小品文集曰《苦茶随笔》,写得清淡雅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但也有人以为不然。黄永玉在《野茶客》一文中说,茶是山里人栽的,他们不懂谁懂?清明之前,带来些自己收的好茶叶,约十几个好朋友,选一个好地方,搬出多年家藏的好器皿、好茶具,就地评论起来,得出个好坏高下,最是有品位的相聚。此种新鲜就不仅是水的一品,茶的一品。周围一片嫩绿新篁,丛中听得见画眉云雀歌鸣。这哪是城里银钱买得来的?城里人懂什么好水、好叶子?几时见过真茶树,喝过真泉水?只是书上读来顺嘴吹出来而已,算不上真风雅学问。
周、黄二位先生都是有名的人物,周先生以文章著名,黄先生以国画享誉,二人都有谈茶的资格,只是所谈的着眼点不同。周先生沾染些文人的癖好,套用了“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这句古诗。但这吃茶的极高的境界,非是有钱的闲人,一般不容易办到。黄先生以为只有山里的茶农才有谈茶的资格,理由是乡下有好器具、嫩绿新篁、画眉云雀、茅棚竹舍、山人名字、真泉水、好叶子。但只此便可以谈品茶的真趣味了吗?我看也未必。林黛玉荷锄葬花,伤春流泪,而焦大一定也见到花谢花飞,但他似乎并没有林妹妹一般的多愁善感。由此推断,茅棚竹舍里的茶农也未必真是茶的知音,况且他们整天忙于生计,又哪里去寻二三闲人、十几个朋友、长辈呢?倘真有吃茶论道的二三闲人,也未免有点做作。何况吃茶与感到趣味并不相同。山里有真名士,城里也并非尽是无趣之人。
其实,吃茶不过是个人的习惯,大可不必如此拔高,以至附庸风雅者招摇过市,以之骄人,仿佛古代能吃酒会读《离骚》的名士。若将吃茶当作了身份的象征,求高档,讲品位,欲求风雅,一不小心倒落了俗套。
高雅闲人的吃茶我不曾见过,只好谈谈曾经见过的吃茶的俗人。十几年前,我还在泉城济南的某个角落里吃茶、下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济南是有名的古城,文人有蒲松龄、李清照,景致有千佛山、大明湖,此外还有七十二泉,真个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诗书传家之地——不但有吃茶的好材料,而且有吃茶的好去处。济南人是好吃茶的,但并不讲究,一般人所吃的都是较为便宜的花茶。每当饭后,人人手里一个玻璃大杯,茶叶放到半杯之多,颜色浓到发红,看了让人吃惊不已。闻一闻,香味浓到发苦。二三人聊天时喝,一个人解闷时也喝。喝法也不是广东人小家气的工夫茶,半天喝不上一口,而是咕咚咕咚一大口便喝去半杯,真正如牛饮一般。喝完即添,茶水就由红到黄,由深黄到浅黄,直到茶水透明兀自舍不得倒掉。直要茶水泛出酸味来,这才作罢。
自到北京之后,因生存的压力过大,我已极少甚至不再吃茶了。有时看报,多有登载茶馆开张的做茶苦乐中□ 黄贤庚 春夏之交,武夷山中处处飘香,香随游人,游人携香。这是武夷岩茶采制时节。萦回在茶厂之间,忝列于茶工之行,切身体味茶家、茶工的苦乐。
最苦的莫过于睡眠严重不足。此间若问茶工最想的是什么?答案只二字“睡觉”。脸色憔悴,眼窝深陷,眼带血丝……当是最有力的证明。劳累、熬夜、通宵,甚至是日以继夜,铁汉子也会软化了。旧时的武夷山歌唱到:“做茶工人真可怜,一碗腌菜半碗盐。白天采茶夜间做,头靠墙壁也入眠”。如今生活改善了,机械化程度提高了,但熬夜仍是无法避免。我见到有的人屁股一着椅子、头一靠壁,鼾声便出;有的人刚和人讲话,转眼就睡了,往往是香烟灼手时才猛醒。
若是天下大雨就更苦了。做茶,天气十分关键。今年雨水特别多,茶青没有太阳萎凋,靠摇青机吹或炭薪烘烤,不但时间长,劳动强度也增加了几倍。
一天下午突然停电,机器不转了,茶家、工人叫苦连天,呼声不断。电工来了,许是茶农话不好听,竟出言:“再罗嗦,我把闸拉了!”茶农也不相让:“今天你敢拉闸,你会被人打死!”电工知趣了,说是开玩笑话,埋头专心修理。茶农递上一支烟,一笑泯“仇”。通电了,欢声雀起。要知道,茶青在炒锅里、茶索在烘干机上,电停了,一时退不出,将变成废叶、焦炭,那是茶农的心血,怎能叫人不揪心。
做茶虽苦虽累,但也寓乐其中。每当做出一泡好茶,青年人则会手舞足蹈,满脸灿烂,即刻招来好友品之再三;即使是老师傅也会脸挂笑容,矜持得意,静听品者的赞言。此间品者乐,茶师更乐。十几天中,我饱享过多次此等口福,逐渐开了窍,凡是听到“老黄到我家看一泡茶吧!”我便知是做出好茶了,若不去泡一杯,是会扫人兴致的,再说自己也禁不住诱惑,再忙也会趋前尝它几杯。
若是得到专家肯定、表扬,茶师们会兴奋一年,到来年再挑战时,才不再提当年的“辉煌”。想起家父生前也是如此,他在五十年代中期与磊石寺僧悟道受派到泉州永春交流乌龙茶制做技术,也是津津乐道了几十年!
武夷春茶一经采制,新加坡、马来西亚以及港台、内地的茶商、饮君,便会如候鸟般纷飞到此,游茶园、观制茶、啜上品。这些老茶客深懂岩茶,喝茶精细,品茶演艺也十分用心,且讲信用。若得到他们的好评,销路、售价就包寓其间了。茶家们十分乐意与他们打交道、做生意。
好茶,是茶家、客商、饮茶者的共同追求。宋代文学家范仲淹赞好茶“味轻醍醐,香薄兰芷”,当是感官享受;诗人苏东坡则喻上品作“佳茗似佳人”。今时亦然,茶家制出上品,风传而出,必有商人闻讯而来。观看外形、沸水冲泡、嗅香、啜水、闻杯底、看叶色,对满意货品,一般不多讨价。无意购买的食客,则登门讨上一泡,以过茶瘾。茶农大都会遂客心愿:“有茶友来,不亦乐乎!”这是茶家的情致。
名山、名茶、茶村、茶人……相得益彰,相辉互映。我想无论是武夷“万古山水茶”的厚重感,还是“武夷山水一壶茶”的雅致情,都深深地嵌在武夷名山、武夷文化之中了。
我爱武夷岩茶!更爱体味做茶的苦与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