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一个昔日的学生往杭州出差，带回一点西湖龙井给我，虽然价格不菲，却仍说未必是真的。第二天泡了一杯，果然淡乎寡味，并无龙井特有的鲜醇，以及微甜的栗香。其时正在赶稿子，便另泡了一杯滇绿喝了提神。隔了一夜，早晨起来见那杯龙井颜色尚浓，便兑了一点热水喝，这一回却真的喝出了龙井纯正的滋味。看来此茶虽假，却假得颇有水平。即便不是“狮”“龙”“云”“虎”所产，也一定相去不远。一个学食品专业的学生告诉我，她的毕业论文题目即绿茶的冲泡机理，其研究结果是：用凉水泡茶最能泡出滋味，只是需要时间较长。我的这回喝龙井的经验可以证明，她的结论是正确的。
我认识龙井茶在三十年前，一个亲戚来，送给父亲两铁罐龙井。我那时并不喝茶，只是出于好奇，去看了看。只记得那茶颜色略黄，呈片状，干茶便有一种山野的清新气息。撮了一点，手感光滑，扔回罐中时，茶叶相碰发出金属般的脆音。我不记得自己曾喝过那茶，自然也无从记得那茶的滋味。以现在的知识推测，那茶当是狮峰龙井，因为其颜色略黄，其时正在文革之中，由包装上看，当购自国营商店，想必也不会是假的。
待到我自己也喝茶了，偶尔也会喝到龙井，不知是不解茶味还是口感粗糙，也并未觉得好。到在学校里面讲茶文化课了，便时常有同事或友人以茶相赠，大约是以为我会品茶吧。其实我讲茶文化属坐而论道性质，并未因之成为品茶高手。即从我的茶杯而论，就颇不文化。只是一个桶状的塑料杯，颇大，杯口有螺扣，盖子可以拧紧不至于漏水，带去讲课较为方便。同事们见了，常笑曰：“这就是你的茶文化？”我也只能以笑作答。只是别人赠送的多为好茶，我也缘此喝到了真正的龙井。
那也是几年前了，一位同事忽然送我一袋茶，说是她丈夫从杭州带回的西湖龙井。比起我所见过的茶来，这龙井的包装实在不起眼，只是一个简单的牛皮纸袋子，装了大约一斤的茶叶。等我打开袋子一闻，就明白了我以前所喝过的龙井都是假的。那是一种纯正清新而又余韵悠长的香气，仿佛雨后的晴空一般的纯洁和爽朗。至于那滋味，更是难以言喻。清人陆次之曾说：“龙井茶，真者甘香而不洌，啜之淡然，似乎无味，饮过之后，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太和之气”，“无味之味”云云，似乎过于虚玄，不好琢磨。《中国茶经》的评论更加切实，曰：“滋味甘醇鲜爽。”但以我的感觉，似仍意犹未尽。但如何描述西湖龙井的滋味尚未想到，茶却已经喝完了。此后，我便又告别了西湖龙井，即便偶尔碰到，我也不以为意，因为知道，真的可能性太小。事情就是如此的奇怪，这样好的东西，却只能产生于那一小块土地上，稍一离开，便神韵皆失。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遍地皆可产龙井茶，我还会如此思念之至吗？
就在我的学生送我茶后不久，艺鸿斋的陈艺鸿君从杭州购茶回来，送了我一盒龙井，并告诉我是产于梅家坞的。艺鸿君以卖茶为业，却并无商人气，与我交往多年，所谈多是与茶文化相关的学术问题。以她的眼光，此茶必然是真的。因为有假龙井的比较，这回再喝，更能分明地感觉到真正的龙井那特有的滋味。一杯之后，兀然独坐，感到内心少有的平静。于是忽然想到，龙井茶之所以声名赫赫，正在于那滋味的干净。缘于此，饮过之后，市声嘈杂，人事纷争，皆已淡然远去，即所谓真的一洗尘心了。周作人《喝茶》一文中所说之“清泉绿茶”，大约所指的也为西湖龙井。因为只有它那淡而纯粹的滋味，才与忘记了功名利禄的宁静心态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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