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熊君从日本学成回国，我用夹山的牛牴茶欢迎他衣锦还乡，他端起茶，神秘兮兮地问我：“这是一杯什么茶？”，然后又笑了笑说，在日本，茶人们都知道这样一段公案，夹山和尚喝完了一碗茶，又自斟了一碗递给身边的侍僧，侍僧正欲接碗，和尚陡然问道：“这一碗是什么？”侍僧一时语塞。
其实，这段遥远的公案已经在我心头萦绕许多年了。夹山和尚便是唐代的善会大师。咸通十年，六十五岁的善会从上海云游到湖南石门的夹山，创立了夹山灵泉禅院。他潜心佛道与茶道，据说悟出了“茶禅一味”的真谛。
于是我便邀熊君去游夹山，去品夹山的茶禅。
轻轻叩开法师的禅门，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禅僧为我们沏上茶，茶杯在手，轻轻一嗅，几许清香，悠悠冉冉，沁人心田。我谦恭地欠身，向法师问道：“这一杯是什么？”，法师望了我一眼，慈眉善目地笑笑：“施主，若问这一杯是什么，这是一杯茶；若问这茶是什么，它是碧山的清泉、园中的嫩叶；若问这清泉和嫩叶是什么，悟道在心，还是请施主自己去品味吧。茶室品茗乃修行得道之妙法，打水取薪，煮水沏茶，供于佛，施于人，自己也喝上一口。市内有花有香，人人都可以从这里寻找到禅宗的奥妙……”
坐于荏席之上，品评着茶的旨趣，熊君向我谈起了日本的茶道，对茶道颇有研究的法师接过话头，向我们娓娓道来。
“其实呀，夹山还是日本茶道的源头呢！宋代夹山寺住持圆悟禅师以禅宗的观念和思辩来品味茶的奥秘，挥笔写下‘茶禅一味’四个字，真迹被日本弟子带回东瀛，现在还珍藏在奈良的大德寺。善会大师的传世名句‘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便是茶道追求‘和、敬、清、寂’境界的形象体现，日本茶人在茶道活动场所都有这样一幅挂轴呢”
“谈到‘和、敬、清、寂’，这正是日本茶道所追求的境界”，熟知日本茶道的熊君眉头舒展，神采飞扬，“日本茶道讲求主客之间的和睦相处，恭敬有礼，讲究茶事的恬静气氛，更讲究品茶者心的清白。日本人品茶，还务必达到‘一期一会’和 ‘独坐观语’的境界。”
“何谓‘一期一会’？”，丁君呷一口茶，慢慢地咽下，“禅宗认为，宇宙无常，人的生离死别也是无常的。茶禅一味，所以每次茶事，主客之间必须抱着‘此生此事只一次’的信念，珍惜茶事的分分秒秒，相互领会彼此的匠心，从每次紧张的茶事中获得生命的充实感，而‘独坐观语’，是指客人走后，主人面对茶壶一只，独坐茶室，反躬自省，冷然静思。从而把自己的心灵引入一种单纯、宁静，超越、充实、自由、返朴归真的境界。总而言之，日本的茶道是一场清心净魂的佛事。”
清心净魂﹖这不由使人想起了旧时茶杯上的茶回文“可以清心也”五个字。
可以清心也
以清心也可
清心也可以
心也可以清
也可以清心
看来，茶的妙处就好比这神通广大的“茶回文”，只可惜，在许多人眼里，茶不过是解渴之物。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又有几人能静下心来，认真地品味—杯清茶，清心净魂，拂却心头尘埃，洗尽心灵迷雾呢？
我细细地品味着，觉得人生真如一杯开水，清澈透明，无色无味。你可以加糖，也可以加盐，甚至可以加点霉素，这是你生活的权利。往水中加点略带苦涩的茶叶吧，虽然喝起来苦一点，但饮过之后，味道终究是甜的，当心灵积满尘埃，心头充满迷雾时，找一个安静之处，用几杯清茶沐浴沐浴自己的灵魂吧，也许它会比“对酒当歌”叫人变得清醒些。在我禅定的一霎那，朋友徒然问我：“明天，我就要启程，临别赠言，有什么要说的吗？”
“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送你一杯茶吧。”
我和朋友相视而笑，莫逆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