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以瓷名世的国家。我们且不说“唐三彩”,不说宋瓷五大名窑冠绝天下的技术,也不谈明宣德的珍品全世界还剩几件,我们为大家摆上一件中国最不起眼的瓷器——“盖碗”,在现代茶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它甚至引不出一声叹息。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身居兰室是一种享受,而住久了,造成“满室兰香闻不到”则是一种浪费。
现实生活中有许多美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晃来晃去,就像这——“盖碗”,因无人留意而被我们淡化。因为缺少美的发现,无心也好,无暇也好,来不及也罢,感觉的钝化,制约了我们对它的发现。
“三头盖碗”又称“三才碗”,包含了古代哲人“天盖之、地载之、人育之”的道理。三件中最大的发明是“茶船”,古称“茶托子”,据《资暇集》记载,“茶托子始于建中蜀相崔宁之女”,但据考古发掘看,茶船出现得更早,节度使之女的发明应看作传说。
发明人应该是一位对自然界有着深刻认知的人,用“天、地、人”三才为“三头盖碗”命名恰如其分。 上有天,下有地,人在中间顶天而立地;非天,地不能行;非地,万物不生;非人,哪个采茶。天生人以茶为饮,便有人造了这“三头盖碗”。
发明人会不会是一位人体工程学专家?杯口的喇叭形,让人接触起来感到舒服和惬意,直口杯和缩口杯都没有这种感受。
发明人精于数学,以3克绿茶或花茶为量,注水后恰到好处,浓淡相宜。若放6克乌龙茶,同样能泡出潮汕风格的茶味来,大、小、多、少,无不适。真是得心应手,百用百顺。
发明人有着美学天分,青瓷、彩绘任君选择。富丽堂皇也好,淡雅清新也好,方寸之间可显大千气象。上下古今,纵横中外,奇禽异兽,珍花瑞草,山水名胜,世间万象,无奇不可入,无美不可入。
发明人还是一位明哲保身的智者,他明了“满招损、谦受益”的古训,盖儿小于杯,稳重;若盖儿大于杯,虽防尘效果好,但过于张扬,难免惹来不慎之祸。托儿有凹心,万一注水过多或偶有倾斜,凹心便将溢水收容,免去尴尬。它的意义在于使“满”招来的“损”减少到最低。
发明人是一位实用主义者,盖上盖儿可以防尘、保温、闻香、拂漂着的茶叶,还可以在谈判中顾左右而言“它”。底托儿可以防杯热烫手,防溢水,防单手的过份使用,使双手都有分工。在与紫砂壶的比较上各有胜场,紫砂壶要养,怕串味儿,最好是专泡一种茶;盖碗儿什么茶都行,不串味儿,无须养,好洗好用,特别实际。
在四川重庆的老茶馆里,盖碗儿的讲究都是约定俗成的。茶客想续水就会把盖儿斜插在杯旁;如果茶客暂时离开茶馆,但又想保留座位,便在盖儿上放一个信物;当你想离开茶馆,便将盖儿反搁在茶碗上,大家都这么做。
发明人熟谙光线与赏茶的妙处。以绿茶为例,杯如玉盘,茶如翡翠,白与绿颜色分明,和谐幽雅,不像玻璃杯的无色,容易被周围的散见光和其它深色物体所干扰,影响赏茶效果。杯中自有小世界,从杯底到杯沿儿,圆弧状将光线收拢到一起,聚焦到杯底,让欣赏者集中注意力赏茶,俯视胜透视,有色胜无色。
发明人有着君子和名仕的血统。持杯讲究姿式,要正襟危坐,别翘着二郎腿,别蹲在椅子上。身处竹林而情游四海,香留唇齿而意薄云天;挺胸收腹,气息畅达;舌战群小,方寸不乱。纵是临刑东市,也要品过三泡,留诗三首。平衡是一种美,持杯要左右开“弓”,这是否也是儒家的中庸呢?一摆出这个姿式,你就有了平和的心态,纵是满腔怒火,此刻也化为乌有。小小一套“三头盖碗”竟有如此这般的教化功能,怎不叫人拍案叫绝!
左右手的平衡,对一个领导者而言有什么现实意义呢?
是否可以均衡各方面资源、制约各个造成分力的权力、充分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各尽所能、无“大锅饭”“铁饭碗”之累、无“鞭打快牛”之弊呢?
这种左右分工、左右平衡、各司其职的安排是中国茶道精神的一个内容吗?
它是茶道的要求,同时也符合现代美学的基本要求,它迫使你身体保持:头正、肩平、背直、儒雅大方。你看,连手指头也是三上三下均匀驱使。
开个玩笑,独臂人——像大侠杨过那样,盖碗怎么用?你可以只手擎杯。即使你不是独臂英雄,也一样有着大侠的风范,拿得起,放得下,是一副长者的姿态、大将的风度。谈吐之间,指挥若定,调兵遣将,从容不迫。即使大兵压境,劲敌环伺,也依然轻啜慢品,动静有度。
这般丰富的蕴含,是发明人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巧合?在我们频繁地使用它时,不妨追溯一下那个遥远的故事。
——蜀相崔宁之女,以茶杯无衬,病其烫手,取碟子承之。既啜杯倾,乃以蜡环碟中央,其杯遂定。即命工以漆环代蜡,宁善之,为制名,遂行于世。其后传者更环其底以为百状焉。这个故事,不是说茶船就是崔宁之女发明的,但它能证明茶船的发明过程。先是因杯烫手,用盘子托又容易跑,用蜡固定,太过临时,所以改为漆制。由于崔宁的喜欢而为其命名。在这之后,对底部的改造越来越多,直至我们今天使用的形状。按照这个线索分析,“三头盖碗”的中国特色与教化意义,并不需要发明人事先想好了,在生活的过程中,它们不谋而合了。而我们挖掘出的丰富的意蕴,恰好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巨大魅力。这种教化作用潜移默化为心灵的修养,成为我们论文的主题。使我们吃惊的并不是这项发明创造的伟大,而是这项发明创造在我们身边竟这样平凡而普通。物美价廉、任劳任怨、无须关照、不张扬、不矫情,包含了中国人的所有优秀品质,我们的惊叹倒显得苍白无力,因为,我们入芝兰之室太久了。前文,我们已经否定了发明人是崔宁之女的说法,那么发明人是谁呢?结论已经很明显,不是某一个中国人,而是世世代代中国人的集体创造。
古人云:器为茶之父,可见器的重要。我们没有沿着“史”的方向,讲它如何“益茶”,如何制作。陆羽的越州碗,是适应唐代的;而建州的兔毫盏是宋代斗茶的需要。之后,白瓷、青花瓷、紫砂壶也应运而生,成为整个品饮艺术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是整个茶史的一道风景。
“三头盖碗”,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中国传统文化,它的特色和教化作用,可以使我们勤于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