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的《六羡歌》收入《全唐诗》,原题为《歌》,题下注曰:“太和中,复州有一老僧,云是陆弟子,常讽此歌。”唐李肇《国史补》云:“异日,(羽)在他处闻禅师去世,哭之甚哀,乃作诗寄情。”明人陈继儒《茶董补》引《陆羽小传》云:羽“少事竟陵禅师智积。异日,羽在他处,闻师亡,哭之甚哀,作诗寄怀。”
《六羡歌》诗云:“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全唐诗》卷308)
诗中的“西江水”,清人刘源长《茶史》云:“西江水:蜀承天府景陵县。汉竟陵。隋复州。五代竟陵。”引《六羡歌》“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景陵’城下来”,《全唐诗》作“竟陵”。显然,“西江水”是陆羽的故乡河、母亲河。
今人对“西江水”多解:一说是指天门县河姜家河到截河口的汊水河段,长约3里,古称“西江”(清乾隆《天门县志》);一说是泛指西边流来的长江(刘湘松《“西江水”别解》,见《陆羽茶文化研究》第13期);一说“是南禅宗的代称”(寇丹《再论陆羽的“西江水”》,见寇丹《陆羽与<茶经>研究》)。
作者认为:前一说颇有道理,“西江水”这一“意象”是指宜于煎茶的故乡的河水,也代指绵绵不尽的乡情,其中包括对恩人智积禅师的怀念。从陆羽的艺术旨趣和行文风格看,他追求雅俗共赏,该诗直抒胸臆,简直就是古代的白话诗,言“西江水是南禅宗的代称”,深长思之,似无此奥旨。明人陈继儒之说也不太切合诗意,深长思之,虽是“寄怀”却无凭吊之意。
关于《六羡歌》,有必要在此谈谈作者的见解。诸多学者多以此为据肯定陆羽“不爱钱财不爱官”,高风亮节。作者认为,诗意如此,但陆羽未必能超然。就陆羽个性而言,是不适合做官的,但为了他的茶学事业而知难行难,所以六入幕僚(其中还包含友情支持)。用当代语言来表述:“这是工作需要!”他需要筹措巨额“课题费”,他需要得到官方的理解和支持,他需要依靠官方“转化科研成果”。他必须承认“官本位”的社会架构。贬陆羽说他有官瘾,抬陆羽说他“四不羡”,皆有苛求古人之嫌。
面对唐代的大环境、大气候,知识分子多有青云之志,陆羽亦不例外。除了茶坛和文坛,无论官场或情场,陆羽都是一个“边缘人”,或者身入心不入,或者心入身不入,总是在“出世”与“入世”间游移不定。他的两不受封或者试图表明一介文人的淡泊,但绝非蔑视金钱利禄。在这一点上他深受“缁素忘年之交”的皎然先生的影响,与颜真卿的彻底“入世”和张志和的彻底“出世”的生活态度是不同的。陆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轨迹,他有理由选择独特的活法。
评价古人不可简单化,亲近达官贵人未必人格卑下,隐居山林不问政治未必高尚。陆羽一生都未能跳出名利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