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茶事

　　我的家乡在云南南华县城之南５公里一个叫大屯的小山村，据说祖宗是明朝随沐国公入滇平乱的一大旺族。先祖初到威楚，不知是早想远离府城的烦嚣，还是偶尔看上家乡那块风水宝地，在威楚栖居不久，就西迁于现在的小山村定居，迄今已有７００多年了。７００多年，是一条不短的时间河流，同宗人陆续分迁他乡，在迤西各地定居者不计其数，听说迁居海外的也有，只是几百年的世事变迁，来往者甚少。
　　世代相传，家乡的饮茶习俗，也许延续几百年了。
　　家乡的饮茶风俗很特别。有特殊的茶具小陶罐，当地称作小茶罐，在家乡不远处还有烧制陶罐闻名的村落，连村名都叫瓦罐窑；有特别的程式，那就是今已难觅踪迹的“烤茶”。殷实人家，连烧开水的水壶都很考究，要用铜茶壶。
　　上个世纪７０年代，我还是孩提时，每逢家中来了客人，长辈们就忙着在火塘里生火烧开水，我这小孩也就有了往水壶里灌净水、往火塘里添柴、拿杯送茶叶筒之责。只见火塘里的三角架上，放着一把水壶，在旺火上徐徐升温。长者把小孩拳头般大小的小茶罐放在火塘里烘烤。当水壶里的水沸腾时，小茶罐也烤得差不多了，一般以罐中不再冒青烟，罐壁烧红为止。然后用手撮一小把茶叶放在手心里，以五指并拢能把手掌中的茶叶包严实为度。这是纯朴的家乡人，在泡茶时衡量茶叶量是否适度的标志。连这取茶叶的数量也有专用名词，叫做“一罐茶”。
　　长者把掌中的茶叶放到滚热的小茶罐中，随之不时用手指挟着小茶罐把子，一边在火上烘烤，一边抖动，使茶叶在小茶罐中均匀受热、加温烤炙。如果用的茶叶是下关茶厂生产的沱茶，还要用手把它擘碎才放入小茶罐。到茶叶被焙烤至表面呈微黄色，发出茶香，香气扑鼻时，把小茶罐置于火塘边，远离塘火，冲入滚烫的开水。此时，“卟”的一声，小茶罐里顿时冒出缕缕热气，携带着香气的白色泡沫一齐涨潮，甚或溢出罐外。
　　稍待片刻，小茶罐里的泡沫自散茶汁自现。再冲入适量开水，手持小茶罐把子，把罐中的茶汁平均倒入已备好的各个小茶杯中，再续入适量开水，一杯杯端起来敬献给客人。此时的茶汁为“头道茶”，按家乡的规矩，只能敬给客人或长辈。连端小茶杯给客人，都要双手捧杯，缓缓呈递，而且不说“喝茶”，尊称“请茶”。此时的茶汁，馨香浓郁，扑鼻的茶香给人以陶醉。小茶杯还没有端到嘴边，浓浓的茶香就会给饮茶者带来遐想联翩，让人浑身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泰。啜一点点入口，顿时满口生香，别是一番滋味，既解渴又醒神，难得一神仙佳品也。
　　若或有伤食、受凉之恙，在做“烤茶”时，先在火塘里烧上一坨蚕豆般大小的食盐，当茶叶焙烤完成，即将冲入滚烫的开水前，先把烧红的食盐坨放入小茶罐，再冲入开水。泡成的“烤茶”叫“红盐茶”，喝之能消食健胃、驱风除寒，亦可滴入几滴烧酒，除寒之力更大，是家乡民间“茶到病除”的“小单方”。
　　以前，家乡不产茶叶。茶叶虽是款待客人的必需品，对平常的农家百姓来说，却是难得的奢侈物。农村家庭，每个季度也只能凭“供应证”到供销社买到半市斤供应茶叶。虽然半市斤茶叶只相当于现在的２５０克，但买茶叶的一两块钱，得让乡亲们盯着那鸡屁股瞧上好几天。那些年代，连人都吃不饱，哪有粮食喂鸡，靠野草、小虫为生的少得可怜的母鸡，下蛋就很“吝啬”了。半市斤普通茶叶的价格，不低于卖１０个鸡蛋的收入，那还得偷偷摸摸地到黑市上卖呢。如果交给供销社收购，那就是１５个鸡蛋（国家收购价每公斤１．５元人民币）的代价。
　　还好，父亲略通木工活，偶尔也偷偷为老师、干部们做个小桌子什么的，从而得到他们作为酬谢的一小包，抑或半市斤左右的茶叶。这样，我的家里不时还会有一些茶叶。朋友、客人来家，也还勉强拿得出茶叶招待。
　　新中国成立前，茶叶都靠那些“走夷方”的商贩带来，很珍贵。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关心百姓生活，在适宜种植茶的地方大力发展茶叶生产，茶叶实行定量供应，每户农民凭“供应证”到供销社能买到定量供应的茶叶。“文化大革命”时期，受改天换地、人定胜天思想的影响，县里规划搞“万亩茶园”，家乡人民在村旁的山坡上建起了大队茶园。随后，家乡人民有了自己生产的茶叶，产量虽然不高，品质也不怎么好，但家乡人喝茶不用愁啦！那时，我在村里读小学，上劳动课时，老师会组织我们到茶地里劳动，帮助茶场为茶树盖草席防霜冻，除杂草、采茶等，也享受了为茶劳动的乐趣。
　　世纪之末，随着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实施，清洁能源的开发，家乡那小山村里几乎家家都用上了沼气能源。用沼气煮饭烧开水，用沼气点灯，家用电器也大量普及。闲暇之时，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旁，欣赏着丰富多彩的电视节目。也许是用新能源不便于做“烤茶”，家乡人那别具一格的“烤茶”难觅踪迹。待人喝茶，也是用便捷、快速的现代泡茶方式了。不过，所用的茶叶开始讲究品质了，什么“春尖茶”、“烘青茶”、“保健茶”，饮茶也讲究科学、健身。开水有了保温瓶存贮，连饮茶的杯子也是五花八门的了。以烧制陶罐、小茶罐闻名的村子，也没有人传承其艺了，听说，连窑子都平整成平地作他用了。当然，家乡不远处的街市上，小茶罐也绝迹了。
　　对我这样离家２０多年，在城市生活惯了的人来说，当工作、生活压力沉重时，就会时常想起家乡那悠游自在的“烤茶”心境。
　　家乡变好了，却已经看不到“烤茶”了，也品味不到家乡那馨香扑鼻、令人口齿生香的茶香了。不过，我永远不会忘记家乡的茶香，也永远不会忘怀那段欲说还休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