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撒满石子的盘山路上颠簸，爬上一个坡，又急急而下。走不惯山路的人，在山道拐弯处会捏一把汗，或者瞅一眼窗外一成不变的山脊山梁、沟壑悬崖。在这条从前被当地人称为“三跳路”（车在路上跳、人在车上跳、心在肚里跳）的山道上坐车坐久了很容易疲惫，只有山里峭壁上间或闪出来的粉红色的桃花能给人提提神。盘旋了几十里地，我们终于从平顺县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杏城。这是一个有１４个村、４５０来户人家的小镇，它坐落在太行山南麓最高峰——风领脚下。在海拔１６００多米的杏城镇上，老孙正在供销社门口等着我们。
老孙叫孙永吉，今年５８岁，是平顺县杏城供销社主任。
杏城方圆几十里没有一条大河，即使是小溪也很少见。人们世代饮井水为生，即使几年前通了自来水后，每年还是因有长达四个月的上冻期，而无法使用。“我们用井水快一辈子了，也习惯了。”一个村民说。
几天前，杏城镇供销社创办的小镇有史以来的第一家澡堂开业，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开业第一天来了３０人，第二天４０人，第三天５０人，今天是第四天。”说这话时，孙永吉脸上挂着微笑，眼里带着期待。看着这个建在海拔１６００多米的小山村、用一个小水泵抽井水建起来的小澡塘，你无法不被老孙的笑容打动。
只要搞合作，就一定不缺钱
走进老孙的办公室，迎面的办公桌正中间摆着一张毛主席像，十分醒目。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四周墙壁上挂满了锦旗：“先进党支部”、“模范单位”、“先进基层社改造单位”、“红旗单位”．．．．．．但惟独没有“先进个人”。于是，我们的谈话就从这里开始了。
“先进个人？”老孙略微停顿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也有。”老孙在桌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是他历年获得的先进个人奖状和奖杯。“这是党和政府给我的荣誉，我很珍惜。”
孙永吉初中毕业后在村里放牛，１９６６年，１８岁的他作为村里唯一的初中毕业生，被推举为玉峡关供销社北泉分社的代销员，从此便与供销社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北泉村有６００余口人，分居在２０多个自然庄上，交通十分不便，而分销店只有孙永吉一个人，除了正常营业以外，他还要盘货清库、进货收购，不论是日用品还是农资产品，都得满足供应。为了不影响白天营业，孙永吉到总店进货不是起早就是搭黑，来回三十多里地的山路，他来来往往，硬是从没耽误过白天的正常营业。即使是到社里开会，他也总是随身带着一根扁担两个筐，给农民捎货进货，从不空手而回。为了方便农民，他还定期到各个自然庄供应、收购，一双脚、一条扁担，一年四季在分销店，一干就是八年，踏踏实实，无怨无悔。
１９７３年，孙永吉被调到玉峡关供销社工作，先后作过采购员、统计员、门市负责人、基层社副主任等，１９８２年被社员代表一致选举为玉峡关供销社主任。
当时的玉峡关供销社是全县供销社的亏损户，自然条件差、交通闭塞。老孙回忆说：“当时我就提出了服务求发展，管理出效益。” 他首先把为农服务放在了首位，制定了一整套的为农服务措施，坚持“农民至上，服务到家”的经营原则，发动职工走出去，发扬“扁担精神”，服务到户。他自己也走庄串户，带头实干，每年春耕农忙前把农资产品送到农民手中，每年为农民推销土豆１００多万斤、中小药材２０多万斤，向农民返还利润１万多元。供销社真正成了农民的依靠。
农民郭黑则，无儿无女，与八十岁老母相依为命。十多年间，孙每逢路过，都要去嘘寒问暖，郭黑则家六亩地所用的化肥、农药、种子及生活日用品，也都靠供销社送上门。郭黑则动情地说：“孙主任是俺的大恩人，今生今世俺也不能忘了他和供销社啊！”
在管理上，老孙严格把关，社里的管理人员都是一身二任：副主任兼保管员，统计兼出纳，炊事员兼司机，他本人和会计兼采购，北上长治，南下河南，亲自采购、押车、验收，决不多花一分钱。他们在全县率先实行了分店费用定额包干，收购自办自运，进货自搬自卸，只要职工自己能办的绝不雇人。在他的带领下，玉峡关供销社当年扭亏为盈，成为全县供销社系统的排头兵。到１９９３年底，这个只有１９人的小社，年销售额达到１４５万元，实现利润２１万元，上缴税金１．４万元。
１９９４年，因工作需要，老孙担任了杏城中心社主任兼杏城供销社主任。杏城的农业基础很差，人均土地１亩多，而且大多是在山上的梯田。由于地处山区，气温低，农作物生长条件差，供销社的工作难度较大。老孙上任伊始就遇到了杏城乡大规模的街道扩建，供销社的２个仓库、４个门市、２个饭店、部分办公室和职工宿舍，共４３间经营设施被拆除，占到社里固定资产的百分之八十，但未得到一分钱的补偿。
为尽快恢复经营能力，在老孙的带领下，供销社自筹资金，当年就重建起了 ４５０平方米的办公和营业用房。施工期间，老孙白天施工，晚上看料，在街边窝棚里整整睡了三个月，居然没脱过衣服。
为提高供销社的竞争力，１９９５年，杏城供销社在全县率先实行了资产置换。门市、分店全部由职工自筹资金，自主经营，税费包干，自负盈亏。管理员分片包点，帮助职工组织货源、指导业务、协调各方关系，两个副主任和会计跟着老孙吃苦受累，毫无怨言。大家苦干实干，结成了一个同心同德、团结工作的好班子。在经营管理上，老孙一贯坚持财务公开、民主理财，在管理人员共同收购的业务上，一人收货，一人付款，一人保管，一批一批结算，一个月一下账，定期公布。用老孙的话来说，“我干了２０多年主任，在收购业务上从来没赔过钱，也从来不知道供销社没钱是个什么滋味。我们头顶着钱，脚踩着钱，只要搞合作，就一定不缺钱。”
杏城供销社在老孙的带领下，一年一个台阶，年年都有新举措。近年来，他们先后建造了营业场所６００多平方米，改造办公楼２２０平方米，光在杏城村的各种经营网点就有８个，经营设施１０００多平方米， 没有一分钱的贷款和债务。
老孙的原则
老孙说，他干供销社工作几十年，一直遵循着几条办事原则。“第一，家庭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社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老孙离家工作几十年，以社为家，家里的事情无暇顾及，生活的重担压在了妻子一个人的身上。家里有急事，他从来都是搭便车回去，早上六点钟再搭车回社里；逢年过节难得回家吃个团圆饭，春种秋收也很少帮家里忙，就连孩子上学、就业、结婚这样的事，他也很少操心。妻子直到他病重之后才搬到杏城供销社照顾他的起居。
“第二，企业是个家庭，花钱容易，挣钱难。”老孙用自己的东西从来不心疼，但花供销社的钱却一向谨慎，能省则省。有一次他押车到河南林州拉面，正值寒冬腊月，返回途中下起了大雪。车行至一座大山顶峰，积雪已把山路封盖，货车无法行走。他用工具箱里的改锥一下一下地挖土，再用手把土垫在路上，就这样垫了１００多米的雪路，他重新坐回车中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冻得又青又紫。身教胜于言教，在老孙的带领下，社里的装卸、搬运都是职工自己动手，节约了大量的开支。
“第三，做生意是打仗，是较量。我的武器就是诚信。”老孙说，谁真心实意为农民服务，谁就会赢得农民的心，赢得市场，一锤子买卖做不得。现在，河北、浙江、河南等地，一直有订购他们党参的稳定客户，这正是多年诚信买卖的结果。
“第四，做人得堂堂正正。”老孙工作几十年，从没做过一件损公肥私的事情。有一次，河北一个姓赵的客户找上门来，让老孙帮助收购党参，见面就拿出几百元钱，提出事后跟老孙四六分成。老孙严肃地说：“业务上我可以帮忙，帮助农民推销农产品本来就是我的本分，但这钱我不能要，有利润可以集体分。”
老孙来了我就卖
老孙有个座右铭，“老百姓富了，供销社也就富了。” 他说，供销社的工作归根结底是个支农的问题。的确，几十年来，老孙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供销社事业上。提起老孙，村民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村支书辛安民说：“像老孙这样把‘农民满意不满意、群众赞成不赞成’作为工作标准的带头人实在难找。”
每逢春季，供销社会把农民需要的物资拉到各村，同时为困难户赊账服务，等到来年收获后以农产品抵账的方式帮贫帮困。每年一过正月初六，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就走乡串户收购党参。在近年来党参销售不畅的情况下，他们已为农民推销党参２０多万斤，帮助农民增收近百万元。老孙就是坐着他那辆小三轮车，多少年来游走在通向各村的山间小路上，有的小路狭窄难行到小三轮车通过后只剩一巴掌宽的地步，驾驶员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车毁人亡，但老孙和供销社的职工从未因路难行而耽误过一次供应或者收购。
就是这样，杏城供销社和农民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每回下乡，农民看见老孙就像看见亲人一样，打招呼、唠家常、拉他回家吃饭，老孙也借机向农民了解田间地头的作物长势、向农民介绍科学种植的方法、跟农民交流农产品的价格。
说起收购，不能不提老孙的那杆用了十年的大秤。１９９４年供销社收购农产品的过程中，曾经有农民对供销社的秤提出质疑，甚至有农民说：“让老孙来收。老孙来了我就卖，他不来我就不卖。”老孙知道后，特意到县里技术监督局定制了一杆秤，刚开始时，还是有很多农民疑心，怕秤有问题，老孙就让农民用不同的方法对秤进行检验，经过上百次的验证，农民终于心悦诚服，认准了这杆秤。打那以后，农民见秤如见老孙，这杆秤也成了专用秤、放心秤。
人一辈子有生，当然就有一死
对于生命价值的看法，老孙总是用自己的行动来作最好的注解。１９９０年夏天，平顺县遭遇了特大洪灾。天降暴雨，加之供销社的库房年久失修，大梁断裂，屋顶即将塌落，１０万余元的商品眼看将成废品。危机关头，老孙带头冲进去将大梁撑起，使供销社的财产免受损失。
还有两次，在外出收购时，老孙不慎从大货车车顶摔下来，第一次手腕几乎摔断，直到现在还不能自由活动；第二次留下来的是永久的腰伤。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刚刚做的手术。”回忆起去年差点要了他命的那场大病，老孙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近几年来，他的身体一直有病，但从来不声张，默默地坚持工作，直到去年春天，直肠癌终于让老孙这个有着山一样坚韧性格的供销社人躺倒在病床上。手术后，县里一位供销社老领导在看望孙永吉时看到他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好意地提出让他提前退休，安心养病，没想到这却极大地刺激了老孙，倔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非要继续工作，重回工作岗位。
手术后休息了一个月，老孙又上班了。下乡收购、重新装修了办公楼和门市，老孙又开始忙得不亦乐乎。到年底，他收购了党参２０多吨，为企业实现毛利近万元。而他治病期间花费的６万多元钱也没让供销社出一分钱，花的是自己多年积攒下的２万元和向亲戚朋友借的钱。
老孙虽然消瘦，但谈笑风生，不大像刚做过大手术的人。他说：“我干了一辈子的供销社工作，跟农民打了一辈子交道，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现在身体有病，我已经作好了准备，人一辈子有生，当然就有一死。”朴素的话语里，凝聚的是一个老共产党员、老供销社人无私奉献的强大精神力量。